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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麻绳

我还没上车 shu读百遍 6631 2026-03-29 18:03

  大雍·咸亨三年,秋。

  雍州,清平县。

  九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街上就没人了。

  清平县这地方,往北三十里就是北狄的地盘。老百姓活得跟兔子似的——天黑关门,听见动静钻床底,看见当兵的腿软。司徒明蹲在棺材铺门口,端着一碗糊得看不出原材料的“面条”,吸溜了一口。

  嚼了三下,没嚼断。

  低头一看——是一截麻绳。

  他把麻绳从嘴里拽出来,盯着看了三秒,默默扔到地上。

  “行吧,至少是新的,不是从死人身上扒的。”

  隔壁传来刨木头的声音停了,王木匠探出半个脑袋:“司徒,你那面里又吃出东西了?”

  “麻绳。”

  “那是我绑面的绳子!”王木匠急了,“你把我绑面的绳子吃了?”

  “没吃,吐了。”司徒明把碗放下,“王叔,我跟您商量个事儿。以后我的饭,我自己做。您那个面,留给……留给需要的人。”

  “谁需要?”

  “敌人。给北狄人送两碗,他们能直接退兵。”

  王木匠翻了个白眼,脑袋缩回去了。

  司徒明叹了口气,抬头看天。月亮刚上来,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面饼子了。穿越过来半个月,吃出过麻绳、布条、竹篾片,甚至还有一次吃出了半只草鞋——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草鞋是怎么进的面盆。

  【我叫司徒明,前互联网大厂内容审核员,工号10086。三年职业生涯,阅片无数,练就了一身“一眼识别”的本事。这活儿干久了,落下一个病根——看见正经话就想往歪了想,听见正经事就想往歪了翻译。】

  【半个月前,我在工位上猝死。醒来就变成了这个鸟地方的棺材铺学徒。不对,连学徒都不算,就是个看铺子的。原主是个孤家寡人,三天前喝醉了掉沟里淹死了,我就借了他的壳。】

  【这地方叫清平县,大雍朝最边境的穷县城。大雍?没听过。但看这架势,跟晚唐差不多——藩镇割据,节度使当家,朝廷说话跟放屁一样。不过这些跟我没关系,我一个小棺材铺的临时工,操那心干啥?】

  【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吃饭。原主留下的银子只够买棺材板的,我得省着花。对了,原主还留下本破书,叫《葬经》,说是祖传的风水秘术。我翻了翻,全是废话——什么“头枕山脚蹬水”,选坟地用的。我一个现代人,信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的人是真信。前两天李员外家死了个姨太太,请我去看风水,我照着书上的话胡诌了几句,收了二两银子。二两啊!够我吃半个月的。所以这书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在骗钱方面。】

  他正盘算着明天的饭钱,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急促,沉重,不像好人。

  司徒明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蹲在门槛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三匹马从街那头冲过来,马上坐着三个穿皮甲的军汉,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上罩着个黑皮眼罩,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着就不像好人。

  三匹马在棺材铺门口停住了。

  司徒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来活了。】

  独眼龙跳下马,扫了一眼棺材铺的招牌,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司徒明,扯着嗓子问:“你是棺材铺的?”

  司徒明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实人:“是是是,掌柜的出门了,我是学徒。几位军爷,是要……看棺材?”

  “看什么棺材!”独眼龙一瞪眼,“老子问你,这清平县,谁家办丧事最多?”

  司徒明愣了一下。

  【谁家办丧事最多?这什么狗屁问题?正常人谁打听这个?】

  “回军爷,”他堆着笑,“这……小本生意,不好打听客人隐私……”

  “少废话!”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地上,“说!”

  司徒明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独眼龙的刀,权衡了一下——捡还是不捡?

  【捡吧,显得我没骨气。不捡吧,我又确实缺钱。算了,骨气又不能当饭吃。】

  他弯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军爷,要说这清平县办丧事最多的,那肯定是赵家。赵家老爷子去年没了,老太太上个月也没了,大儿子这个月初五没的,二儿子前天刚办完——一家四口,半年没了四个。”

  独眼龙眼睛一亮:“赵家在哪儿?”

  “城南,最大的那个宅子就是。”司徒明顿了顿,“不过军爷,赵家现在只剩一个闺女了,叫赵灵儿,十六七岁,怪可怜的。您要是去找她——”

  “闭嘴!”独眼龙翻身上马,“走!”

  三匹马绝尘而去。

  司徒明站在门口,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突然觉得不对劲。

  【等等,他问谁家办丧事最多,我告诉他赵家——这孙子该不会是去找赵灵儿麻烦吧?赵家半年死了四个,这他妈明显有问题啊!一个正常人,谁会打听谁家死人多?】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把人家姑娘卖了?】

  他站在门口纠结了三秒。

  【算了,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卖棺材的,多管闲事死得快。上辈子就是管得太多了——管那些低俗视频该不该封,管那些擦边主播该不该禁,管到最后把自己管猝死了。这辈子我发誓:不管闲事,不惹麻烦,不做出头鸟。】

  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睡觉。

  明天还要去县城考“丧葬业甲级牌照”呢——这个破地方,连卖棺材都要持证上岗,官僚主义害死人。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又睁开了。

  “操。”

  他坐起来,骂了一声。

  【我他妈上辈子就是个操心的命。看见低俗内容想管,看见擦边主播想封,现在看见一个独眼龙去找孤儿寡女的麻烦,我他妈居然想睡觉?睡你麻痹,起来嗨!】

  他穿上鞋,推开后门,从巷子里绕了出去。

  【我不是去救人,我就是去看看。看看而已,不惹事。万一赵灵儿没事呢?万一独眼龙就是去买棺材的呢?对,一定是去买棺材的,独眼龙家里死人了,来清平县找棺材铺,先打听谁家棺材多……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他一路小跑到城南,远远就看见赵家宅子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司徒明躲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独眼龙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对着一个年轻姑娘说话。那姑娘穿着一身白孝,扎着马尾辫,长得……怎么说呢,就算穿着孝服也藏不住那股子英气。不像大家闺秀,倒像个练家子。

  “赵灵儿,”独眼龙晃了晃手里的信,“你爹跟北狄人勾结的密信,在我们手里。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不识相的……”

  他拔刀,架在赵灵儿脖子上。

  赵灵儿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我爹跟北狄人勾结?你放屁。”

  “信不信由你。”独眼龙冷笑,“上头要的是你,至于你爹是不是冤枉的,没人关心。”

  司徒明在墙角看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完了,这事儿比我想的复杂。不是地痞流氓欺负孤女,是官面上的人——上头要的人?哪个上头?县衙?还是更上面?】

  【算了,不管了。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一个卖棺材的,连个正经牌照都没有,我能干啥?冲进去说“放开那个女孩”?然后被一刀砍死?】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

  “谁?!”

  独眼龙的刀瞬间出鞘,一道寒光闪过,司徒明面前的墙角被削掉一块。

  司徒明僵在原地,缓缓举起双手:“军爷,是我,棺材铺那个……我就是路过,路过。”

  独眼龙认出他,脸色更难看了:“你跟着老子?”

  “没有没有没有!”司徒明疯狂摆手,“我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溜弯,消消食。真的,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闭嘴!”独眼龙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进院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司徒明被摔在地上,屁股生疼。他抬头看了看独眼龙,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赵灵儿,再看看那把明晃晃的刀——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非常不靠谱的念头。

  【我上辈子是内容审核员,专门审低俗内容的。这帮古代人,肯定听不懂我的黑话——但如果我把黑话说得足够正经,足够像暗号,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自己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换了一副表情——高深莫测,似笑非笑,像极了那些在酒桌上吹牛逼的老油条。

  “独眼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你们要的是赵灵儿,对不对?”

  独眼龙眯起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意见。”司徒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要的是‘赵灵儿’,还是‘赵灵儿手里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独眼龙的脸色变了。

  赵灵儿的眼睛亮了。

  司徒明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我随口胡诌的,她手里还真有东西?!】

  独眼龙盯着他,那只独眼里的光从凶狠变成了审视:“你怎么知道她手里有东西?”

  司徒明面不改色,心里已经炸了锅——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等等,如果她手里真有东西……那我说这句话,在独眼龙耳朵里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以为我知道内幕!他一定以为我是知情者!他一定以为我是……某个势力的探子!】

  【完了完了完了,装逼装大了。】

  “说话!”独眼龙拔刀逼近一步。

  司徒明咽了口口水,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说实话?说“我瞎猜的”?他会信吗?不会。他会一刀砍了我。那就只能……继续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更浓了,甚至还加了一点“你们懂的”那种暧昧。

  “独眼哥,”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赵家半年死了四口人,您觉得正常吗?”

  独眼龙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司徒明摇摇头,目光往赵灵儿身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是哪个山头的就是哪个山头的。外人想‘深入’,得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本钱’。硬来,容易折。”

  院子里又安静了。

  赵灵儿的脸“腾”地红了。

  独眼龙愣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好!说得好!”

  司徒明:“……”

  【啥?我说啥了?你拍什么大腿?】

  独眼龙收刀入鞘,看司徒明的眼神完全变了——从敌视变成了……敬佩?

  “兄弟,你说得太对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司徒明的肩膀,“赵家的东西,确实不是谁都能碰的。上头的人不懂这个道理,我懂。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司徒明一脸懵逼:“啊?”

  “你放心,我不会硬来。”独眼龙翻身上马,“回去我就跟上头说——清平县的事,得按清平县的规矩办。硬的不行,得来‘软’的。”

  他说“软”字的时候,还冲司徒明挤了挤眼。

  司徒明:“……”

  【他在说啥?我说的“深入”和“本钱”是开车!我们是在用开车聊天吗?!】

  独眼龙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司徒明和赵灵儿。

  夜风吹过,司徒明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我活下来了?我他妈居然活下来了?!我用开车跟一个土匪讲道理,然后土匪就信了?!这什么狗屁世界?!】

  “你……”身后传来赵灵儿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好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司徒明转身,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月光下,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没什么意思。”他实话实说,“我就是嘴贱。”

  赵灵儿显然不信:“那他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他蠢。”司徒明叹了口气,“我随口说了几句黑话,他自己脑补了一堆。”

  赵灵儿歪着头看了他三秒,突然笑了。

  这一笑,司徒明才发现——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温婉的大家闺秀,是那种……野生的、带着刺的好看。像山里的野蔷薇,看着娇嫩,扎起人来疼得要命。

  “你刚才说,我手里有东西。”赵灵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我不信。”

  “爱信不信。”司徒明转身就走,“我救了你一命,不用谢,以后别来找我就行。”

  “等等!”赵灵儿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你就不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不想。”司徒明甩开她的手,继续走,“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奇。好奇心害死猫,我不想当猫。”

  “是北狄的兵力部署图。”赵灵儿在他身后说。

  司徒明的脚步停了。

  【啥玩意儿?!北狄兵力部署图?!这他妈是国家级机密啊!她一个边境小县城的小姑娘,手里有这种东西?!】

  他转过身,表情痛苦:“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救了我。”赵灵儿认真地说,“而且……我需要帮手。”

  “找别人。”

  “别人我信不过。”

  “我也不值得信。”

  “你值不值得信,我自己会判断。”赵灵儿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司徒明,清平县棺材铺学徒,半个月前落水失忆,最近在考丧葬业甲级牌照。我说的对吗?”

  司徒明瞳孔微缩:“你查我?”

  “清平县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赵灵儿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这个给你,算是谢礼。”

  司徒明接住,打开一看——

  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丧葬科考纲》。

  “三天后县试,你要是能考过,咱俩再细聊。”赵灵儿说完,转身进了宅子,“砰”地关上了门。

  司徒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翻开第一页——

  “丧葬科第一场:风水理论。参考书目:《葬经》。考题预测:请论述‘山头气运不可夺’在丧葬选址中的应用……”

  他盯着“山头气运不可夺”这七个字,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对独眼龙说的话——“该是哪个山头的就是哪个山头的。”

  【等等……我刚才那句话,是从《葬经》里抄的?】

  他掏出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葬经》,翻到第三章——

  “该是哪个山头的,就是哪个山头的。强占者,绝户;妄动者,断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葬者,乘生气也。山头之气,不可夺也。夺之则凶。”

  司徒明把《葬经》和《考纲》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我拿风水书上的话去忽悠土匪,土匪以为我在说黑话。现在考试也要考这本书——那我是不是可以用黑话的思路去答题?】

  【“山头”=势力,“气”=资源,“不可夺”=别乱抢。这么一翻译,不就是兵法吗?】

  【等等——这本书该不会本来就是兵法吧?!】

  他抬头看了看赵家宅子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再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三天后县试。考过了,跟她“细聊”。考不过……】

  【考不过我就真他妈只是个卖棺材的了。】

  他把书塞进怀里,转身往棺材铺走。

  走出十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我半个月前落水失忆的?”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巷口,带着一股棺材铺特有的桐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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