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前夜，贾环在枕霞阁西厢翻来覆去。纱窗外疏影横斜，倒像是谁用焦墨在宣纸上勾勒的枯枝。他数着更漏，忽听得远处传来三声钟响，苍凉如老鹤哀唳。

　　“才尽钟？”贾环猛然坐起。这钟声分明只在落第举子自戕时才会敲响。

　　冷汗浸透中衣时，他发现案头松花砚正在震动。那是北静王前日遣人送来的，砚台底款刻着“寒潭鹤影”四字。此刻砚中宿墨无端泛起涟漪，墨汁顺着砚堂沟槽流到宣纸上，竟自行勾勒出三张考卷。每张卷首的糊名处都渗出暗红，隐约可见“周”“吴”“郑”三个姓氏被朱砂重新描过。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贾环吹灭烛火，从多宝阁暗格抽出一柄镶着青玉的匕首——那是去年上元节，北静王在猜灯谜时塞给他的。匕首出鞘的刹那，砚台突然裂开，露出夹层里半片青铜残器，花纹与祠堂地砖下的鼎纹如出一辙。

　　寅时三刻，贾环戴着斗笠出现在贡院西角门。晨雾中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北静王雪青色的袍角掠过雾霭，腰间玉佩叮咚如泉。他袖中滑落一卷名册，贾环接住时闻到朱砂混着檀香的味道——正是那夜在假山后闻到的气息。

　　“这三人的墨卷被截留在誊录所。”北静王用玉箫轻点名册，“但他们的文章，此刻正在别人考卷上。”

　　雾中突然传来破空声。贾环侧身避过一枚透骨钉，见钉尾缠着半张诗笺，正是诗文案里失踪的《咏炭》残句。十步开外的槐树下，站着个戴方巾的书生，青白面皮下泛着诡异的铜绿色。

　　“周公子？”贾环瞳孔骤缩，“你不是已经...”

　　书生喉间发出咯咯异响，解下腰间玉佩掷来。贾环认出这是去年秋闱前，北静王赠给寒门学子的信物。玉佩撞在青石板上碎裂，涌出黑红相间的絮状物，像极了祠堂鼎中燃烧的香灰。

　　北静王玉箫横扫，击落第二枚透骨钉。那钉头竟刻着忠顺王府的暗记。“小心他面皮！”北静王突然厉喝。话音未落，书生十指暴长，指甲泛着青铜锈色朝贾环咽喉抓来。

　　贾环倒退着撞上照壁，反手将青铜残片抵在胸前。残片突然发烫，书生惨叫一声，左脸皮肤如蜡油般融化，露出下面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眼里都嵌着半粒没烧化的孽铜，正随着呼吸收缩扩张。

　　“他们用鼎灰...重塑了我的...”书生的声音突然变成数十人重叠的哀鸣，七窍中喷出带着火星的香灰。贾环袖中的青玉匕首自动飞出，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轨迹。当最后一颗星位亮起时，书生躯体轰然炸裂，数百片带着铜锈的碎骨如蝗虫般扑向贡院匾额。

　　北静王解下外袍一抖，雪青缎面下竟衬着写满符咒的麻布。那些碎骨撞上麻布，顿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丙辰年三月初七。”他忽然念出一个日期，“查查这天各府祠堂的鼎器。”

　　贾环脑中电光石火——那正是祖父暴毙当日。他弯腰拾起一片未燃尽的碎骨，发现内侧刻着微型运河图，与黛玉咳血染出的图形完全吻合。

　　贡院内突然钟鼓齐鸣，放榜的吉时到了。第一缕阳光照在碎骨上，映出二十七道金线——正好是两淮盐运衙门失踪的盐引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