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三日，恰是赵姨娘生辰。王夫人破天荒命人在东小院摆了四桌酒席，连老太太都赏了碗长寿面。贾环冷眼瞧着满桌的时鲜果品，知道这排场不过是因着前日忠顺王府送来两筐洞庭橘，王夫人要显摆她治家有方。

　　“环哥儿，给你姨娘敬酒。”王夫人捻着佛珠，嘴角含着三分笑。那檀木珠子转得飞快，贾环数着转数——十八次，这是起了杀心的征兆。

　　赵姨娘穿着新做的绛紫绫袄，衣襟上故意沾着酒渍。她接酒盏时手指微颤，半杯梨花白泼在王夫人月白缎裙上。“哎哟我这糊涂的！”她佯装惊慌，整个人往王夫人怀里倒去，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对方颈间璎珞。

　　“咔嗒”一声轻响，羊脂玉连环扣应声而断。贾环看见有金光一闪，他姨娘袖口翻飞间，一枚小巧的金钥匙已滑进她贴身的荷包。王夫人脸色骤变，佛珠突然停住。

　　“彩云！扶这醉鬼去醒酒！”王夫人声音里淬着冰渣子。贾环注意到她左手死死按住衣领，右手袖中露出半截黄纸符——正是马道婆给的镇魇符。

　　彩云搀着赵姨娘往后院去时，贾环借口更衣跟了上去。转过穿山游廊，方才还烂醉如泥的赵姨娘忽然挺直腰背，从荷包摸出钥匙在彩云眼前一晃。两人闪进假山后的死角，贾环贴着太湖石，听见瓷瓶轻碰的脆响。

　　“...

　　'七月流火烹紫芝'

　　...”赵姨娘压着嗓子哼了半句古怪小调，彩云立刻接道：“'九秋寒露染金卮'”。这调子贾环在忠顺王府长史腰间玉佩上听过，当时那玉佩刻着反写的“忠”字。

　　待她们分开，贾环尾随彩云到了大厨房。戌时三刻，厨娘们都去前头伺候宴席了。彩云掀开灶台旁第三块青砖，露出个黑魆魆的暗格。她取出个青瓷瓶往黛玉的杏仁茶里滴了三滴，又换了瓶一模一样的放回去。烛火下，贾环看见她腕间有道新鲜鞭痕——王夫人昨日刚罚过偷胭脂的小丫头。

　　更漏交子时，赵姨娘的醉态愈发放浪。她踢翻了翡翠屏风，踩着《牡丹亭》的板眼唱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唱到“幽窗棋罢指犹凉”时突然变调，成了沙哑的老妪声：“...王善保家的，你昧下的那对金钏...在井里泡胀了...”

　　周瑞家的正端着醒酒汤过来，闻声摔了缠枝莲托盘。“马...马仙姑？”她两股战战，盯着赵姨娘翻白的眼珠。贾环知道这是腹语绝技，他姨娘年轻时在苏州学过口技。

　　“佛堂...千手...”赵姨娘喉咙里滚出痰音，指甲抓得楠木桌案吱嘎作响。周瑞家的扑通跪下：“观音座下第三朵莲台！钥匙在...在璎珞里...”话未完便昏死过去。贾环看见王夫人佛珠上的穗子突然崩断，琉璃珠子滚了一地。

　　宴散时已近三更。贾环扶着“酩酊大醉”的赵姨娘回屋，她倒在榻上便“昏睡”过去。待丫鬟们都退下，贾环忽听得帐中传来气声：“...彩云换的是解药...真毒在宝二爷送的点心里...”月光透过茜纱窗，照见赵姨娘掌心一道陈年烧伤——正是永和六年才尽钟现世那年的烙印。

　　五更梆子响时，贾环摸到厨房暗格。青瓷瓶底果然刻着林如海当年的盐引暗记，而替换的瓶子上有北静王府的梅纹。他蘸着晨露在掌心画鼎纹，发现金钥匙的凹槽竟与纹路中那道裂纹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赖大呵斥小厮的声音：“...地龙翻身前要把祭品备齐...”贾环捏碎手中杏仁，想起黛玉昨日在潇湘馆外说的暗语：“...青铜饮血处，寒香始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