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北静王府的梅园开得正好。贾环踏着未消的积雪穿过月洞门，忽见一株老梅树下摆着张黄花梨翘头案，案上陈设甚是古怪——青瓷笔洗缺了个口，松烟墨锭断成两截，连那方端砚都磨穿了底。

　　“贾世兄来得早。“北静王披着雪青鹤氅从梅枝后转出来，指尖捻着朵半开的绿萼梅，“这些都是落第举子们留下的念想。那方砚台的主人在贡院门口吐了血，临死前托人送来，说'愿王爷案头永存寒士风骨'。“

　　贾环手指抚过砚台裂缝，触到些微黏腻的金粉，与漏泽园尸体指甲缝里的一般无二。他喉头动了动：“王爷雅量。“

　　“雅量？“北静王忽然大笑，广袖扫落枝头积雪，“不过是给他们留个衣冠冢！“他踉跄两步，身上涌来浓重的酒气，“就像贵府贤德妃娘娘，如今在凤藻宫...嗝...不也是给天下女子立的牌坊？“

　　贾环瞳孔骤缩。北静王却已软倒在小厮肩上，袖中滑出半截奏折。贾环假意搀扶，瞥见“无面财神吞吃童男童女香火“几个朱批小字，底下盖着户部侍郎的私印。

　　“环哥儿快来！“宝玉的声音远远传来。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他正被七八个清客围着，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我刚得了句'冷月葬花魂'，你们说可使得？“

　　贾环指尖一颤。这是周润遗作里的句子，那页沾血的残纸上，“魂“字最后一勾拖得极长，像道未干的血痕。

　　“宝二爷今日诗兴大发。“王府幕僚捧着个鎏金暖炉踱过来，炉身上刻着幅古怪图案：无面人像捧着鼎器，鼎中伸出无数婴儿手臂。他笑道：“自打我们王爷赠了那方松花砚，二爷文思如泉涌呢。“

　　话音未落，贾环案前的砚台突然“咔“地裂成两半。碎片里露出块青铜残片，上刻“才尽“二字，边缘还沾着暗红碎屑，像被什么动物啃噬过。

　　暖阁外风雪骤急，梅枝在窗纸上投下蛛网般的影。贾环捏住铜片，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这分明是祠堂家运鼎上缺失的那块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