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瓦当滴成珠帘时，忠顺王府的长史正用朱砂笔在名册上勾画。贾环垂手立在滴水檐下，看那猩红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昨日在义庄见到的血。

　　“环三爷倒是沉得住气。“长史研磨着朱砂，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这已是本月第七个暴毙的寒门举子。“

　　贾环接过名册，指腹触到未干的朱砂。纸页翻动间，他忽然瞥见个熟悉的名字——周润，去岁在雪芹斋与他辩过《礼记》的落第书生。记忆里那人总爱在袖口绣半片竹叶，说是要“留取丹心照汗青“。

　　“人现在何处？“

　　长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间漏下的朱砂粉飘在青石地上。等咳声暂歇，他才用帕子按着嘴角道：“城南漏泽园。只是...“他忽然凑近，贾环闻到他衣领上混着沉香的腥气，“尸首右手五指尽折，倒像是...“

　　“像什么？“

　　“像极了当年珠大爷临去时的模样。“

　　雨幕顿时化作冰针。贾环想起枯井壁上那些抓挠的血痕，喉间泛起铁锈味。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王爷既派我来收殓，总要给个章程。“

　　长史从袖中抖出张对折的官凭。贾环展开时，一滴朱砂正落在“忠顺王府“的钤印上，将那个“忠“字染得愈发狰狞。

　　城南的漏泽园飘着腐草气息。守尸人提着惨白的灯笼，铜钩刮过青砖的声音让贾环想起赵姨娘卸镯子的响动。尸体盖着粗麻布，露出半截青紫色的手腕——那上面有道新月形的疤，是周润当年为他挡过茶盏的痕迹。

　　“三爷仔细冲撞了。“守尸人咧嘴露出黄牙，“这位相公死得蹊跷，昨夜送进来时...“

　　贾环掀开麻布的手突然顿住。尸体的右手指甲缝里闪着金粉，在灯笼下像嵌了碎星。他装作整理衣冠，飞快刮了些粉末藏进扳指暗格。正要查看左手，忽见那僵硬的指节间露出纸角——半阙《沁园春》被攥成团，墨迹晕染处还能辨认出“鼎镬甘如饴“五个字。

　　“前日可有访客？“

　　守尸人眼珠转了转：“倒有个戴雪笠的娘子来烧纸，哭得蹊跷，说是...“话音未落，园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贾环猛回头，看见墙头掠过一道黛色衣角，像极了大观园女眷们常穿的云缎。

　　归途的马车碾过积水，车辕上挂的铜铃一声比一声急。贾环摩挲着铜镜背面新刻的芍药纹——今晨赵姨娘塞给他时，指甲在花纹上刮了三下。镜面突然映出车窗外晃动的黑影，他急忙翻身滚向厢壁，一支弩箭已钉入方才的位置，箭尾缠着金线绣的并蒂莲。

　　车夫惨叫坠马的瞬间，贾环撞开车门扑进雨里。泥水模糊了视线，他借着雷光看见三个黑衣人从道旁老柳后闪出，剑锋上的雨水泛着幽蓝。为首之人剑柄上嵌着颗珍珠，月光下竟与王夫人头面失踪的那颗东珠一般无二。

　　“寒门蝼蚁也配窥鼎？“刺客的剑尖挑向他咽喉。贾环反手扬起铜镜，借力后仰时听见“铮“的一声——镜面裂开的纹路里，映出刺客面巾滑落后苍白的脸。

　　金钏。

　　这个投井十年的丫鬟眼角有颗泪痣，与当年他从井里捞起的香囊上绣的一模一样。惊骇间，利刃已刺入肩膀。贾环摔在积水中，怀里的铜镜碎片硌得心口生疼。金钏的剑高高扬起，他恍惚看见她腕间戴着王夫人赏的翡翠镯子，那抹绿色在雨夜里像毒蛇的信子。

　　“鼎中香...要尽了...“金钏的嗓音像生锈的铰链。剑刃割开雨幕的刹那，贾环突然将镜片对准她眼睛——碎片反射的月光里，他清楚看见她瞳孔中浮现出青鼎虚影，鼎身上缠着七道锁链，最粗的那条锁链尽头...竟系在荣国府祠堂方向。

　　剑锋偏了三寸。贾环趁机滚进芦苇荡，冰凉的泥水漫过下巴时，他摸到怀中那半阙《沁园春》。血水晕开最后一行小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