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屋外的鸡叫吵醒,我推开我那间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整个扁山,雾依旧如往常一样退了大半,太阳而外的红晕,我随手抓了把粗米丢进院子里的鸡舍,打了桶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把这几天上山采的药材又整齐地摊开在院内。
“牧儿,来吃饭了。”
屋内传来娘亲的呼唤。
进屋就看见桌上一碟榨菜、两碗稀粥,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
“你爹今天一早就去了集市买年货,特意叮嘱你不要上山了。你赶快吃,吃完试一下给你做的新衣裳。”
我应了一声:“好。”
屋外,我穿着刚换好的新衣裳。
母亲上前帮我整理衣角,上下打量着笑:“挺合身。我家牧儿俊朗的脸,配上这套黑白相间的衣裳,腰间再挂着玉佩,让人一看就不凡。”
我笑着说:“都是娘亲手艺好。”
娘亲神色忽然轻缓下来,望着我轻声道:“周伯昨天又来了,说山外来了一位宗门长老,在收丹童,叫你去试一试。我和你爹本是不同意的,可周伯说,只要成了丹童,便有机会拜长老为师,跨入修行,比普通人活得更长。娘希望你活得长久,出去见见世面。爹娘能力有限,教不了你太多,早晚,你都要学会一个人生活。”
我望着娘亲泛红的眼眶,声音忍不住哽咽:“娘,我哪也不去,这辈子就守着你们,等你们老了,我好好孝敬你们。”
娘亲一把将我抱紧怀中,泪水落在我的发顶:“傻孩子,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爹娘不能一直陪着你,你去学本事,爹娘开心都来不及。答应娘,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娘和爹不需要你报答,只希望你过得更好,成为仙人,修得长生,爹娘在九泉之下,也替你高兴。”
“娘!呜呜——”
这是李牧为数不多的哭泣。
无论外表再沉稳内敛,他终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哭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娘亲擦去我的眼泪,替我理了理衣襟:“去吧,周伯在村口等你,跟着他去见见世面就好,选不上也没关系,娘在家等你。”
我点了点头,攥了攥腰间的玉佩,转身走出了院门。
扁山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微凉。
周伯早已等在老槐树下,见我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牧儿来了,别怕,就是去看一看,长长见识。”
我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此行的地点,是村外的晒谷场。
此刻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村里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身后跟着各自的家人,低声交谈着,眼里藏着期待与紧张。
晒谷场中央,立着几道陌生身影。
四位身着灰布衣衫的男子垂手侍立,腰佩木牌,神色肃穆,一看便是宗门里的杂役。
而他们前方,站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青色长褂,气质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平和。
这便是周伯口中,来自山外宗门的长老。
长老身侧,站着一名与我年岁相近的少年。
他穿着比杂役更为齐整的青布短衣,腰悬青色腰牌,站姿挺拔,神情带着几分被教养出来的规矩,安静地立在长老身边,显然是长老身边随行的人。
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安静站在人群末端。
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今日,我只收一人,入我丹房做丹童。考验有二,一为识药,二为定性。识药不通者,退;心性浮动者,退。”
话音落下,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两名杂役抬来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十数只瓷盘,盘中放着晒干、切段、甚至碾成细末的草药。
“依次上前,认出三种草药,便可入下一场静坐定性。”
孩子们一个个上前,大多紧张得手足无措,有的盯着草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有的胡乱猜测,被杂役淡淡请退。
不多时,便轮到了我。
我迈步走上前,垂眸看向盘中草药。
这些草木,我在扁山的林间、石缝、溪畔见过无数次,日日采摘、晾晒、整理,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我指尖轻点,声音平静无波:“灵须草。”
“风叶藤。”
“白齿草。”
三字一句,清晰、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长老微微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可,下一考。”
我走到场中指定的位置,盘膝坐下,双目轻闭,脊背挺直。
风掠过晒谷场,卷起细碎的草屑,人声、脚步声、目光,都被我隔在身外。
我心如石,静如山,不动不摇。
一炷香燃尽。
长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可:
“此子,心性沉稳,识药纯熟,可入我丹房。”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预备丹童。”
一句话,落定。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我缓缓睁开眼,望向扁山深处,望向家的方向。
眼眶,再一次悄悄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