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扁山山头,将林间的雾气晒得干干净净。山野间一片暖黄,草木在阳光下舒展枝叶,连风都变得轻柔缓慢。
李牧将筐中采回的草药一一取出,整齐地摊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他动作轻缓,不慌不忙,每一株草叶都摆放得疏密得当,便于晾晒。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做着手头的事,像一块立在角落的石头,不起眼,却让人觉得安稳。
许玉在屋内收拾碗筷,锅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温和的声响,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烟火气。李敖则坐在院中的木凳上,将一把猎刀擦拭得光亮,刀刃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光。他话不多,神色始终沉稳,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藏着不言自明的放心。
一家三口的日子,向来如此,平淡,安宁,少有波澜。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咳。
来人是村里常年跑山货的周伯,在村中辈分高,年轻时常往山外跑,见识比一般村民广得多。
“李敖,在家吗?”
“在。”李敖站起身。
李牧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安静立在一旁,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听大人说话。他自小便是如此,长辈交谈时不插嘴、不插话、不抢言,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
周伯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石板上的草药,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沉重。
“今年的药材长得是比往年好,可行情,却一年不如一年。”
李敖微微颔首:“收价又低了?”
“低了不少。”周伯走到门边,靠着门框,慢慢道,“咱们扁山离外面远,最近的集镇青风镇,也要走上小半日路程。路远,货运出去难,那些镇上的商户,便一次比一次敢压价。咱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终究是被动。”
青风镇。
李牧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三个字。
他长到九岁,大多时候都在山间与村落间活动,最远也只到过后山边缘。山外的世界,对他而言一直是模糊而遥远的。他只知道,山外有更大的地方,有更多的人,有村里没有的东西。可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从未见过,也从未细想。
周伯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不光是药材价低。前些天,我和几个常跑远路的人闲聊,听说青风镇近来不太安稳。来了不少陌生面孔,有的背着药篓,一看便知是冲着山中灵草来的;有的穿着统一的服饰,腰佩木牌,走路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不像是普通的商贩。”
许玉端着一碗水从屋内走出,递给周伯,轻声问道:“不是商贩,那会是什么人?”
“不好说。”周伯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缓缓摇头,“这年头,外面大地方不太平。听说有行走四方的修士,有各个宗门的弟子,还有州府下来的差役、商行的人。各方势力来来往往,谁也摸不清底细。咱们这扁山看着偏僻,可万一被卷进什么事端里,想躲都躲不掉。”
宗门。
修士。
州府。
商行。
一个个陌生的词,落在李牧耳中。
他从前只听过老人们随口提起,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听得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原来在扁山之外,在村落之外,在青风镇之外,还有那么大的天地,那么多他从未接触过的人与事。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将这些话语一点点记在心里。
不懂的,他不追问。
不清楚的,他不猜测。
只是默默收下,像山石承接雨露,无声无息。
李敖面色平静,听着周伯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缓缓开口:“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惹事,不靠近,不掺和,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周伯叹了一声,“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不会来。我今天过来,也是特意提醒你一声。最近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往深山里跑。山外来的人多,万一冲撞了,或是遇上什么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李敖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周伯提醒。”
周伯又在院中坐了片刻,和李敖闲聊了一些山中狩猎、草药收成的家常。话语朴实,都是寻常农户关心的事,柴米油盐,山间风雨,没有半点惊天之语,却透着日子的真实。
李牧始终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不插嘴,不应和,不表现出好奇,也不露出茫然。只是听着,记着,神色始终平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又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等周伯告辞离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玉走到李牧身边,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牧儿,你刚才也听见了。往后就在村子附近走动,别去后山深处,更不要靠近陌生人,知道吗?”
李牧抬眼看向母亲,轻轻点头,声音清淡而平稳:“知道了,娘。”
李敖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淡淡一句:“记住就好。”
“是,爹。”
简单两句应答,便是他全部的回应。
他从不多言,不解释,不保证,不承诺,只用最简洁的方式,让爹娘安心。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将院落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牧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晾晒草药。指尖拂过草叶,动作依旧平稳,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一番关于山外世界的谈话,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依旧会在清晨出门采药,在傍晚归家,在院中安静做事,在饭桌上默默吃饭。
依旧不与村中孩童嬉闹,不主动与人攀谈,不轻易流露情绪。
依旧像山间一块内敛的石头,沉默,安稳,不动声色。
只是在他偶尔抬眼望向扁山之外的方向时,目光会比以往多停留一瞬。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外的气息,拂过树梢,拂过院落,拂过少年安静的眉眼。
他没有向往,没有急切,没有迷茫,也没有躁动。
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里,悄然多了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山外的消息,是未知的天地,是将来某一天,终究会踏上的路途。
扁山的风还在吹。
少年的心,依旧沉静。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