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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前夜

归夜前夜 瞳言tonnie 20587 2024-11-14 15:07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四面窗明几净,干净整洁,不远处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字画,上面写了一个悟字。

  想来天界也就是这样吧。

  我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祥和,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平静。

  “哎呀,戌哥儿,你可算醒过来了,你可担心死我和师傅了!”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仔细一听,这不正是我临死之前听到的声音吗?这声音现在听着咋那么像狗蛋的声音,莫不是天界这种地方也有狗蛋一般人物的存在?!

  “咦,戌哥儿你咋不回话?难道还没好?!不对呀!我师傅的医术可是十分了得,药到病除,向来说人子时醒,人绝对不会超过子时一刻呀!”

  那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榻边,抓住了我的手腕。

  “狗蛋,你干什么?!怎么动手动脚的?!”

  他的手指一碰到我的皮肤,我的手闪电般地缩了回来,睁眼间,眼前是明晃晃的道袍,那一脸熟悉的骗子样,可不是南宫狗蛋。

  “哎呀,戌哥儿,你吓死我了!一个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跟诈尸一样的人冷不丁地动一下,真心让人受不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我师傅的医术果然不是吹的!怎么样?身体哪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狗蛋看我醒了,脸上笑得像一朵花,拿起一方湿了水的帕子,抓住我的手就要给我擦手。

  “哎!哎!哎!好好的!不要动手动脚!”

  我赶忙把我的手抽出来。

  “你看你!大男人的有什么好害羞的!来来,我帮你擦!”

  说完话,他又要抓我的手,我无法,只得将手藏在被子底下。

  “好了,好了,不擦了,我且问你,我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我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哈哈,你还以为你小子死了?!我师傅都还没答应,你能随便死吗?!嘿嘿,还问怎么到这里的?那肯定是我师傅用了他那通天遁地的本事把你救回来的呗!哎呀,你就不要再犟了,手给我,我帮你擦,不然这样不卫生你知道吗?!”

  眼看他又要抓我背后的手,我抓紧反抗,听得门又吱呀一响,玄牝走了进来。

  “狗蛋,他不想擦,你就别擦了吧,你下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我问他几句话。”

  狗蛋他果然还是最听自家师傅的话,玄牝说完,他就匆匆赶去做饭了。

  玄牝他坐到了我的床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要是早点能察觉到你在那,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话说这两天我进山里,你去干什么了?你查那个阴阳师查出些头绪没?现在村里人都怀疑我是那害死人的阴阳师,可是你是知道我的,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是真这么有本事话,我还呆在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许是觉得玄牝这个人比较安全,我一股脑将这两天心里的痛苦全吐给了他。

  玄牝盯着我半天没有吭声,我被他盯着看的有点毛,觉得还是可能自己有点太随便了,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结果他先张了口。

  “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

  他居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懂女人?!”

  许是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道士,是不应该与女子打交道的,玄牝听完我的话,红着脸不吭声了。

  噫,这不想,随便说了几句话,居然还可以诓出这么大的一个八卦!我心想。

  就在我心里天人交战,要不要再问问他到底是何方女子时,玄牝忍不住先发了声。

  “对了,不是说好调查阴阳师的事情吗?你怎么突然把自己整的那么狼狈,居然被人放了血,绑在一堆蛊尸中间。”

  他问完,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给他讲清楚我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听到一半,忽然觉得很诧异,但是又不好中途打搅我,于是皱着眉头听完了所有的故事。

  “照你所说,你被困在那幻境里,过了大半年左右,可是明明距离上次你我见面,不过才是三五天的时间呀!”

  看我讲说完整个故事,疲惫的靠在了床边上休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的疑惑讲给我听。

  “什么?才三五日?!你诓我吧,我在那幻境里,明明呆了那么长时间!”

  “我这有什么好诓你的,你不信可以问问狗蛋啊,你若是还信不过狗蛋,你大可以去问这方圆百里所有的人家,看看到底过了几日!”

  一一去问方圆百里所有人家这种事,现在的我,断然是做不到的。玄牝这人,从不说谎话,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心底本来都已经相信了他,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而已。

  “对了,那个害人的阴阳师,你查的有下落了吗?!”

  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纠葛,被冤枉的我,还是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有些头绪,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多,我查了查县志,发现你们村好像每隔100年左右,都会发生一些怪事,而且,怪事发生之后,好像总会有个人,凭空冒出来,可以帮你们解决所有问题。具体情形就跟之前我们在恩人碑上了解的那个人的故事差不多……”

  我眼看他就要展开讲一些细节,一想到自己才离开不到三五天,心里对娃娃的担忧又冒上来,或许自己现在还有办法可以回去救她,顿时就没那个耐心再去听他想讲细节了。

  “哦,那你的大概意思就是说,伤害我们村的人,很有可能是团伙作案,而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好像对我们村里很执着,祖祖辈辈,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害一次我们?!”

  “你说的,不失为一种可能!不过我个人更偏向于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几百年里,与你们村的异状有联系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若是一个家族的话,一群人做一件事的时间周期很少能这么的稳定,而且一个能长久以来为一个目的而共同努力并且不曾衰败的家族在这世上绝无仅有。我查了不少资料,周边邻县,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所以说他之所以选择你们村,一定是你们对他而言有特殊性,让他不得不100年往返一次!”

  听完玄牝的话,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场子冷了很久,我才想起来问了一下他村里人到底怎么样了。

  刚巧狗蛋的饭也刚刚做好,他端着一碗粥几个小菜过来,看着我吃下,玄牝才幽幽地告诉我,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蛊尸已经将剩下的村民团团围了起来,那些村里人估计没救了。

  虽说我对这一村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但是一下子听到这样子的消息,我心里也不由一阵酸楚。

  “对了,玄牝,你见过我娘没,我娘失踪了!”

  “这几日我都忙着去四处查资料,你娘是没见过的。不过既然我们算朋友,我会帮你私下留意一些,若是有消息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玄牝他这人果然是一个两肋插刀的,我看着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吃完粥,发了一身汗,忽然觉得身体大好了,眼下形式比较复杂,我辞别了玄牝,朝着青崀山深处奔去。

  现在时节已到初冬,四面皆是清寒,我匆匆走在青崀山的山林间,脚下是厚厚的枯叶,头顶是光秃秃的树干,太阳的力道根本晒不到这里,越发使得四周阴郁寒冷。

  我被冻得浑身发抖,但是却不敢停下脚步,生怕迟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着娃娃了。

  许是心里着急,我竟没有注意到,今日的青崀山居然如此寂静。

  日后很久里一段时间,想起今日,我都觉得,若是我当初,能够稍微警惕一些,以后的路,会不会更加好走些?

  四周空气渐渐有些凝滞,我没有一丝自觉的往前奔走。

  不远处的角落里,枯叶上都泛起了冰花。我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不敢耽搁时间,继续往前走。

  眼前是一段陡峭的山路,我扶着悬崖缓慢往前走,满是青苔的山崖十分湿滑,我一点都不敢马虎,因为很可能一个闪神,就足以让我坠入万丈悬崖。

  专注于脚下崎岖山路的我当然也没有注意到,我的身后,跟着一个黑影,它拖着脚步,从树林深处悄无声息地朝我奔来,速度很快。

  眼看还有一小步就可以走到宽阔处了,我忽然感觉身后被人拉了一把。我一个转头,发现一个乌黑高大的身影在我身边站着,它浑身上下像流淌着的泥浆,距离我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是两个空洞,勉强可以看做是它的眼睛。

  “啊!!!!”

  眼前的这个怪物太过骇人,我一声尖叫,吓得松手从悬崖边上摔了下去。

  还没等到我跌到谷底,我一个回头,竟发现那怪物也跟着跳了下来!那怪物从胸腔处窜出两个触手,缠上了我的腰,拉着我钻进了它的肚子。

  四面的空气腐臭潮湿,空间又是逼仄,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这怪物闷死的那一刻,眼前闪过一道金光,顿时感觉四周有新鲜的空气涌入了!

  还没有等我喘息超过一刻,那粘乎乎的浊臭的空气,又将我包围,窒息的感觉,再度涌上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的生疼。

  我被这一来一往折腾的丢掉了半条命,眼前泥浆一样的怪物身体被金光劈开又合上,光与暗重复交替,神智混沌间,我认出了那反复出现的金光,是娃娃身上的金鞭,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强迫自己吊住精神,折腾到这会儿还没晕过去的原因。

  之后的一段时间,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折腾的撑不住的时候,眼前再没有看到熟悉的金光,反倒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接触到了新鲜空气,不过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靠外力强行灌入的,这次是怪物将我拖出了它的身体。

  我被扔到了一片沙地上,背上撞上了好几块石头,那怪物好像很虚弱,将我扔出来之后,半蹲在地上喘了好久,我想要逃跑,可是背上被撞到的地方,疼的我爬不起来。

  我环顾四周,想要找个藏身的地方,居然发现,这里就是我将那十一个人带走的山洞,眼前发黑的湖水,透着彻骨的寒意,那乌漆嘛黑的怪物与四周的环境浑然一体,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它,若隐匿在四周,很难发现它的踪迹。

  四周的湖面,开始一点点泛上冰花,这熟悉的场景让我突然想起那日在河畔凉亭,我睡梦里遇到的那个怪物。

  想起那日,若不是有娃娃相救,我很难脱身,现在,我不知道娃娃是否找到了这里,看眼下这情况,她应该是在救我的途中,被这怪物甩掉了,我不知道娃娃离我多远,若没有她相助,我此刻凶多吉少。

  不知道是因为伤得太重还是怎么的,这怪物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我觉得此时是个机会,想要起身溜走,忽见得它浑身上下像是太阳底下的雪人一般,融化了开来,不肖一刻化得只余了一个半人高的沙堆。

  “阿……阿戌……阿,阿戌……救命,救命阿戌……救……救我……”

  在这空荡荡的山洞里面,一阵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四面传来,着实吓了我一跳,这眼下到底是何情形?到底是谁在呼喊?它怎么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敢随意答应,伏低身子,警惕的看着四面,慢悠悠的想要逃跑。四周光线昏暗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怎的,一只脚就踩到了一些黏腻的东西,那恶心的触感还没有消失,就有冰冷的东西顺着我的脚腕攀了上来,将我朝一个方向拽去。

  后背原有的伤这下在地上反复摩擦后又加重了不少,疼得我呲牙咧嘴,顾不上叫喊,我就被拉到了那堆泥堆中间。

  我看到泥堆中,藏着一双眼睛。

  “啊!!!”

  我起身想要逃,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控制住,动不了身。

  意识混沌,眼神游离,半梦半醒之间,我看到青崀山上,一堆树丛后,看着谭涂刘奇两个人在火堆边边吃肉边说话。

  画面跳转,我看到,他们二人合力在追捕娃娃,他们给娃娃下了套,让娃娃脚腕受了伤,可惜他们没想到娃娃武力高强,打伤他们然后逃脱。

  画面变化,我看到他们二人跪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好像很生气,给他们一人赏了一个巴掌,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他们,抖得跟筛糠一样不敢反抗。生气的那人拿出两个药丸,强行塞进了他们的嘴巴,顺道叫出了两个人,把他们扔进了一个装满尸蚣的池子,一日一夜过后,从那个池子里爬出来的两个,一个,变成了半人半蜈蚣的怪物,另外一个,就变成了抓我到这里来的怪物。

  其实之前那个变成半人半蜈蚣的怪物我是见过的,那身形相貌确是谭涂无疑。如果事实真相真如我眼前幻境所显现的一般。那将我抓到这里的泥巴怪,就是刘奇了。

  看着幻境里他们二人苟活下来之后抱头痛哭的样子,想来他们所受的折磨也是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画面继续跳转。那个背影好像对娃娃身上的一件东西特别感兴趣,他描了样,交给谭刘二人,不,他们已经不能称作人,应该称作两个怪物,反复观看。透过刘奇的眼睛,我能认出那个纹样,是娃娃身上的唤魂玉。

  如此说来,我跟娃娃屡次受到他们二人的追击,就说得通了。

  紧接着画面又是一跳,那个背影,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突然停止了对我和娃娃的追杀,他好像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我惊讶地发现,他常年躲在一个山洞里面,山洞的正中央有个木头架子,架子上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那个背影从女人的身上取下来血液去喂养那些尸蚣,那情形血腥残忍就跟我曾经梦里梦见过的一模一样。

  饱沾鲜血的尸蚣,好像威力变得更大,那个背影,将新的尸蚣做成药丸,喂到了方如臻的嘴里,结果方如臻身形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是一旦暴怒,便会发生那日我和他交手时的异变。那个背影,对这种异变,好像很满意,但又好像不满意。透过刘奇的身体,我感受到了刘奇本人彻骨的恐惧。

  再到后来不断跳转的画面中,我看到,想要救方如臻的迷娘不幸被抓住,一顿抽打过后,又是威胁,又是利诱,那背影逼着她去做一些她本人极不情愿去做的事,其中包括想要取我的血,可是在后来的进展来看,他并没有得逞。

  再后来,那些尸蚣,在那女人身上不断的改良,品种变得越来越妖邪,其毒性也变得越来越暴戾。

  再到最后,那个架子上的女人已经被折腾的没有了人形,那个背影在失踪的十一个人身上,谭涂刘奇身上还有飞禽走兽身上不断的试验。最终才有了现在蛊尸的模样。可是,直到最后,这些蛊尸产品里面,好像也没有达到那个背影最终想要的标准,他好像很生气,势必要求手下的蛊尸们抓住我,好像只有在我身上他才能达到目的。

  这些幻境最后的一个画面,是那个背影气愤的在山洞里面乱砸。

  浑浑沌沌间,眼前的幻境越来越不清晰,我有一种睡梦即将要醒过来的感觉,同时一直压在我胸口的那种股重量,在一点一点的变弱。我有一种感觉,刘启他快不行了。

  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等我在恍惚中醒过来,身边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已经渐渐没有了光彩,我扒开眼睛周边的泥堆,发现埋在下面的,是刘奇苍白瘦弱的身体。

  他透明蜡白的皮肤裹在骨头上,在这四周乌黑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扎眼,我觉得,只要有一丝微风,就可以将他的皮肤全部掀起。他的眼眶整个凹陷了下去,若不是因为幻境,我肯定认不出眼前这具活骷髅会是曾经那个好勇斗狠却又活力无限的少年。

  他强撑着精神,下颌微动,好像要跟我说什么。

  看他十分费力,我顾不上恐惧,就将耳朵凑到了他身边。

  “去,去救你娘!”

  轰!!!

  我娘在哪儿?!她?!她怎么了?!

  我脑内一个炸响,我娘,我娘有危险!!!

  来不及告诉我我娘藏在哪里,谭涂就在我眼前就化成了灰烬。

  一只苍白的小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你来了!”

  “嗯……”

  “身体可还好些了?!”

  “嗯……”

  “我娘有危险,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嗯……”

  “我需要你的力量!”

  那只苍白小手的主人,将手伸进了我的后心,红色,从我的后背开始蔓延。血一样的颜色,染遍我的肩,我的肘,我的全身。

  清风掠过,此地只余倾国倾城的红衣少年。

  “啊!悲伤,我感觉到了!”

  少年抚摸着胸口,低眉顺眼,有如西子捧心之态。

  “你虽然作恶多端,但是最后可以及时回头,也不算是个坏人,我想那个人也不想让你如此曝尸荒野,我今日就将你葬在这儿,回头自有人来给你念往生咒,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好胎,莫贪莫痴,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少年红袖一翻,便有泥土从地下爬上来,缓缓的覆住了那具尸骸。

  一副银色软滑的身体缠上了少年的手腕儿,琉璃从袖中昂起头,两只黑玉一样的眼睛盯着少年,眼里满是亲昵。

  “小蛇,想来你也是很想念这副身体的主人吧,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的主人,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他一个人可能搞不定,我想你知道能帮他的人会在哪里!”

  琉璃豆大的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很乖的听了少年的话,两步一转身三步一回头,折腾了好久,才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呵,鬼精灵!咦!不知道房间里的那棵草,现在又怎么样了!”

  少年看着磨磨蹭蹭离去的小蛇,不由得轻笑。待小蛇离开,少年美目流盼做思索状,考虑接下来对策。

  许是觉得迷娘会知道些底细,少年一个腾空,就到了那间毁掉的书房!

  “陆戌?!啊!你不是,你是那个魅!”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迷娘从睡梦里醒了过来,抬眼间望见的就是这一身如火红衣的少年。

  “就你这下等妖孽,魅不魅也是你随便说道的?说吧!那劳什子的阴阳师在哪里!”

  红衣少年只是斜睨了一眼瞪着他的迷娘,仿佛她就是一颗长在路边的杂草。

  “告诉你,你个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不要觉得你长得比我老,就可以随意使唤我,你们阴界的那些等级制度,在我们这些山精面前根本算不得数的!少拿出那种颐神气指的姿态,妄想我也低声下气,想的美!”

  迷娘一听完少年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连平时悉心维护的良好姿态都全然不顾了。

  少年,听完她这段话,嘴角一勾,打了一个响指。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但他的试验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黄泉崖底下!”

  听完这声响指后,迷娘整个人好像忽然被绑住一样,嘴巴里面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啧!问你这是出于这身体主人对你的尊敬,不要以为我是真的有多么看得起你,说实话你这活了千年全长了嘴皮子的树苗,活该教人打成这模样!”

  说完,少年整了整仪容,留给迷娘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身便离开了。

  直到红衣少年走远,迷娘整个人突然之间垮了下来,看来是那少年留在她身上的禁制解了,她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后槽牙咬的咯吱吱响!

  “臭人妖,下次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你好看!”

  少年腾空飞舞,我在他身体里面,看完了这精彩的一幕。很显然那些话绝不会是我想说的,所以我下意识偷偷瞟了一眼旁边一声不吭的娃娃,不想眼神刚飘过去,就被她的一双杏眼抓住,狠狠的瞪了回来,我心下一滞,再也没敢吱声。

  少年的速度果然是快的,不肖片刻,红莲亭亭玉立,便站在了黄泉崖下。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我心里五味陈杂,当初,我半夜第一次进青崀山,结果不慎从高处坠落,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躺在这崖底了,当初成群结队的尸蚣给我留下的恐怖印象,至今让我还心有余悸。

  不过今夜却奇怪,同是和那夜一般的皎皎明月,原本布满密密麻麻尸蚣的黑色悬崖,今日却不见任何乌黑,青碧色的悬崖,在明月下面,亮亮堂堂犹如明镜,若不是山崖上朱砂色的黄泉二字,依旧红的好似要滴下来,我会以为红莲找错了地方。

  少年伸出青葱一般的食指,在空气中探了一探,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他,十分轻松的走进了蒸汽弥漫的山洞。

  那夜我记得很是分明,这山洞边上,满是累累白骨,可是今日这山洞里面沟壑密布,每一道水渠里都是沸腾的热水,四周弥漫着的全是硫磺的味道。

  少年脚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得很是闲适,不时间在沟壑中跳来跳去,瞧着竟有几分娇憨。一直以来,他都是轻功了得,即便一两步不注意踩在沸水上,也没见得,水面上泛出半点涟漪。

  越往深处走,这山洞的岔路越多,沸水升腾起的白雾也越来也越厚,将前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少年不得不在每一个分叉处仔细分辨去路。

  这山洞里的沸水皆是往深处流,潺潺的水声,越往黑暗处越显得恐怖,同时也很容易隐藏一些细微的声响。

  将将走过一个拐角,四面的光亮好似全被收了去,少年循着洞壁的方向,小心地走着路。忽然他一个顿身,轻轻一跃,攀上了洞顶。我浑身的汗毛竖起,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少年刚刚站立的地方掠了过去,饶是红莲的眼睛夜里能视物,我还是眯着眼睛观差了好久,那个身影是涨大了一倍不止的谭涂。

  少年眼珠子一转,略作思考,便摒弃凝神,偷偷跟到谭涂的身后。这个巨大的山洞里,被流水侵蚀的洞底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少年偷偷跟着谭涂左拐右拐,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摸不清方向的时候,谭涂还在走不停往前走。

  我透过红莲的影子,偷偷的打量谭涂。比起那夜在青崀山所见,现在的他,脚下蜈蚣的数量,又多了一倍不止。整个人就像被绑在一只巨大的章鱼身上。之前他身上原本乌青的伤口不光变得血红,还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整个人比我在刘奇记忆力见过的还显得妖异,看来,那个人之后在他身上做的试验,远不止一次。

  不知走了多久,谭涂他终于在一处稍显宽阔的山洞里停了下来,少年不敢近身,远远的望着他。只见眼前的妖怪,突然垮坐在地上,头颅低下,好似睡着了一般。

  少年等了许久,不见得谭涂再有其它动作,起身想要靠近,却感觉背后有些发痒,一个转头,只见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就在他的背后!少年一个惊呼,赶忙飞起,金鞭从手中脱出,劈向了那怪物的脸。

  那怪物反应也是十分迅速,在半空中一个转头,绕过了飞来的金鞭,又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攻了过来。

  少年足间慌忙落地又赶忙腾空飞起,几个转身过后,落到了谭涂身体所在的位置。

  那怪物的头带着巨大的力量不断的追逐,在距离自己身体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年惊讶的发现,原来谭涂身体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洞,而他的脑袋就是从那个洞里穿了进去,才绕道了少年背后伺机偷袭。

  现在,这个头,就在距离少年不到一尺的范围内对峙。

  四周的气氛很是凝重,就连滴水声听起来也觉得十分突兀。谭涂的脑袋缓慢往后退,就在快要淹没在黑暗中时,这个脑袋两边的漆黑处,又缓缓冒出来了两个脑袋,也是一样的青面獠牙,也是一样的蓄势待发。

  “嗤!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又是两个脑袋!你这三张脸长得一个比一个难看!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少年,轻声调笑,左手食指悠闲地捋了一下乱发,右手却暗暗将金鞭抓的更紧。

  “噫?!”

  听完少年的话,三个头一齐往后缩了一下。面面相觑的三张脸,好似很受伤,难过的相互扭了一圈,很快都换上了愤怒的表情,朝着少年扑了过来。

  “呵,呆子!”

  少年话音未落,那三个头依次往他所在的地方砸了过来。这三个头的力量落在地上砸出了巨大的坑,惹得整个山洞都嗡嗡作响,碎石和沸水落下无数。

  少年灵活的身躯穿梭在沸水跟碎石之间,几个轻巧的转身躲过了前两个头的攻击,他一个腾空飞到空中,手腕一翻,金鞭落在了最后一个攻击过来的头上。

  这一鞭力道极大,直接抽的谭涂整个身体陷进了地里。这一鞭,震得四周尘土飞溅。少年不敢耽搁,乘势又是几鞭下去,抽的谭涂三个头都嵌进了地里一尺不止。

  感觉鞭下的怪物没了动静,少年收手,将金鞭缠在手腕,跃到高处,细细的观察废墟深处。

  待到尘埃落定,那三个头也没有抬起来,少年不敢松懈,又用目光仔细的搜寻了一遍四周,发现不知何时,谭涂的身体又看不见了!

  “糟糕!”

  少年铃铛般的话音还未落下,一只巨大的蜈蚣脚将少年脚下的石块劈成了粉末。少年来不及腾身,脚下踩空,顺势栽了下去。又一只蜈蚣脚从腾起的烟尘中飞出来,将少年捆了个结实。

  “噫!就你这么丑的怪物还将人抓的那么紧,真是恶趣味!”

  少年被谭涂身上细麻麻的触手捆的结实,明月一般的脸上满是嫌弃。

  正在言语间,烟尘中冒出一个谭涂的头,朝着少年的方向撞了过来,少年一个仰身险险躲过。

  忽的,那个头身后,又冒出了两个头,少年慌乱间踢开了一个,但还是没办法躲过最后一个,只得硬生生受了,巨大的力道夹杂着碎石冲向身后的石壁,洞壁上被撞出一个深深的大洞,沸水从头顶倾泻而下,那怪物的蜈蚣脚即便已经被热水烫的通红,但还是没有放手,一心一意想要让沸水里的少年没有一丝可以存活的可能!感觉到蜈蚣脚里抓着的人渐渐没了动静,谭涂的三张脸缓缓的凑了在一起,万分不屑的轻嗤了一声,用另一只蜈蚣脚缓缓将沸水中被烫的已经脱了皮的半截肢体拉了回来。

  过了好一阵子,一件红衣从不远处的水面上缓缓飘起,谭涂像一个发现玩具的小孩,兴奋的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沸水的另一端,坚固的石壁被打穿了一个洞,通向了另一个狭小的空间,四散的烟尘中,一截人影踉踉跄跄从中走出,热水的腐蚀让他浑身溃烂,活脱脱像是骨架子上随随便便搭了些烂肉,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

  那骨架闪身躲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用勉强还算完好的一只手一截一截掰正了断掉的骨头,与此同时新的皮肤在血红色的肉体上绽成了花,不消片刻,原本身形佝偻的肉团又恢复了风流少年的模样。

  许是丢了红衣,少年脸上略显苍白,难得见他好看的眉头深深锁在了一起,带上了一分阴郁的颜色。

  躲在红莲的身体里面,我痛的蜷成了虾米,浑身骨头被打散又重新接上,皮肤被热水烫掉又一点点长回来的滋味,让我感觉自己活生生从地狱里面走了一遭。眼神不经意间瞟到娃娃,只见她一张小脸上满是戾气。

  少年从躲藏的地方出来,思索了一会,迅速选了一个地方离开。没有了红衣做遮挡,白色的中衣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太过扎眼,少年一路都走的很小心。

  每逢路口,他都会用指尖仔细探寻空气里的气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未感受到过他心里的波澜,但这次,我意外的感受到了一份认真。

  新长出来的皮肤很是娇弱,感官也很敏锐。随着少年顺着蜿蜒的山洞一步步向下,带着雄黄的蒸汽顺着腿慢慢的爬上来,刺的皮肤一阵阵麻痒,有时间还间或着一丝丝痛楚,但即使是在这若有似无的疼痛里,我还是捕捉到了妖异,而且这种感觉,越往深处走,体会越是明显。

  走了许久,山洞依然没有走到头的意思,反倒是浓厚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少年瓷玉一般的脸上,细密的水气将须发染成了白色。山洞深处,雾浓的像糖汁,脚下的路已经看不见,少年抬手在黑暗里摸索,指尖碰触到了潮湿的岩壁。

  他沿着岩壁细细的摸索,指尖下,这块岩石十分平整宽阔,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边缘,像是一面石墙。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竖着耳朵确认了许久,才伸手从胸口摸出唤魂玉,抵在唇边,低声吟出口诀。

  伴随着吟唱声,瓷白色的玉石中有光一波波开始透了出来,像一颗跳动着的红色小心脏,点亮了少年的指尖,双手,猩红色的光如同波浪一般层层蔓延,连带着少年整个身体也变得跟唤魂玉一般通体透亮。

  少年抬眼间,雾气已被驱散,眼前的事物变得清晰可见。眼前怪石参差的山洞里,被人辟出一块很大的空间,间或一面暗红色的石墙,少年将将指尖所及之处,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尸蚣,这些尸蚣很安静,有一只的身体边缘被压出了些许的白色的汁液,也不见有咬人的迹象。

  少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刚刚碰触过墙壁的指尖,上面萦绕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像是中了毒。

  他伸出另一只没中毒的手去往胸口掏手帕,抬起来的手肘一个钝痛,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少年心惊,微微侧脸,发现谭涂不知何时潜到了自己身后,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少年当下一个跃起窜到了空中,只见脚下谭涂另一个头重重的砸来,撞进了前方的石壁当中。还未等自己在空中挺稳,又一个头从侧面袭来,少年空中急急转了个身,那颗头夹杂着破空的风声撞进了墙的另一个角落。

  顷刻间,两次巨大的撞击让整个山发出了巨大的呜咽。无数碎石从四面八方落下,少年捏了个屏障速速往后退,不时有碎石落在眼前,少年发现这些石头里夹杂着的还有不少的尸蚣,掉在地上后,挥舞着自己长长的触角,很快就藏进了地底深处。

  “啊!!!!”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从地底深处传来,仓皇间,少年回头看见成百数千只的尸蚣,从谭涂撞开的山洞里涌了出来,并迅速攀上了他裸露的四肢,那些尸蚣,像蚂蝗一样的迅速钻进他的身体,剧痛让他整个身体疯狂的开始抖动,巨大的力气让整个山洞为之颤动。更多的尸蚣从山洞里落下,迅速的爬到他身上,谭涂嵌进山里的两个头也因为剧痛,从洞里退了出来。

  更多的尸蚣随着他的动作,顺着两个破洞喷涌而出,纷纷找机会往他的皮肤里钻,他的三张脸上皮肤已经没有了完好,眼里,嘴巴里全是尸蚣,剧痛让他的面容变得扭曲,一度那脸瞧着十分骇人。

  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太过恶心和吓人,不过须臾,谭涂整个身体就垮了下去,各色的尸蚣在他的皮下游走,样子十分妖异,少年忽觉得脚底下有异样,低头发觉未来的及钻入谭涂身体的尸蚣在细细簌簌往洞外爬。

  少年美目流盼作思考状,随即捏了一个诀,唤出了一道火光,朝着那些尸蚣追了过去。

  这些尸蚣虽看起来难缠,却不想十分容易引燃,倾刻间,整个山洞里全是耀目的火光。

  少年念了个诀,躲在了结界里,火势熊熊,连少年都感觉到了热浪的侵袭,谭涂在火里挣扎了几下,发出了几声闷哼,便被火舌压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变得滚烫,潮湿的山洞里的水汽全被烤了起来,逼仄的山洞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笼屉,少年忙不迭又加强了结界,转身迅速顺着谭涂撞出的山洞飞了进去。

  山洞里十分开阔,看得出来是有人在这里凿出了个池子,此时的池壁底下已经被火烤的通红,上面残存的不少焦黑的蜈蚣尸体,看起来是一些来不及逃走的。高温和高压让这里的空气变得越发稀薄,盆底部已经开始出现融化的征兆。

  少年发现远处有一处小小的石洞,只容得人弯腰可以进去,赶忙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山洞里过于诡异,少年平躺着,悬在半空中,缓缓的滑了进去。这里的岩壁也被烤的很热,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尸蚣烤焦了的尸体,看来大火烧起来时,不少尸蚣逃往了这个方向,不过却还是没能逃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炙热的刺激着人的胸肺。

  石洞里的空间越来越窄,少年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这个石洞十分的深长,少年走了好久,洞壁上的石头缝里藏着的尸蚣也越来越少,越到深处,洞里的温度也一点点地降了下来。

  前方的路像是一个死胡同,眼看已走到尽头。

  少年立正身子,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此处的确是个死胡同,那些尸蚣不会往一个死胡同所在的方向逃生,而且此处的空气并没有刚刚池子所在地方的空气那么的憋闷,不该是个死胡同。

  眼看就要撞墙前方的石头,少年闭着眼顺着山洞的走势拐了个弯,眼前的空间又宽阔了起来。

  少年轻拂唤魂玉,掩了周身的光芒,一步步朝着深处走去。

  这地方被人修的十分整齐,甬道中的气流全通向一个方向。少年感受了一下周围,自觉无人,便向着深处走了进去。

  甬道不长,越往里走,我越觉得熟悉和恐惧。熟悉是因为我在谭涂的梦里见到过这熟悉的景象;恐惧的是,我忽然想起自己老早之前的一个梦,梦里的场景不光与眼前重叠,而且梦里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女人。

  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是一切怪事的起源。

  眼前的路越走越宽。不知为何,我的心开始狂跳,心脏不断收缩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几乎可以振聋人的耳朵。红衣少年也感受到了我的不正常,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呼吸,想办法平抑我的心跳。我可以感到,他很难受,也很困惑。

  路终于走到尽头,我看到了梦里熟悉的木架,它和梦里一样的血迹斑斑,但是,上面绑着的女人,却是没有了踪影!我怔怔的看着木头上新鲜的血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红衣少年忽的一个转身,金鞭脱手而出,顺着一个方向直直打了出去,“砰”的一声打的墙上碎石飞溅,饶是迟钝如我,也看到了有一个黑影从鞭下逃脱。

  少年又是一个扬手,鞭子从空中转了个弯,朝着相反的方向打了过去。

  这一鞭的力道比起刚刚那一鞭还要大,少年好像十分厌恶那个东西,好看的眉上凝上了一层寒霜,这一鞭夹杂着怒气,生生将墙壁劈裂。

  那个影子速度极快,又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少年赶忙在空中甩手,身子也随着转了个圈,那鞭子顺着刚刚劈开的地方,一路追着黑影,将四周的墙壁划了一道口子,生生将墙分成了两截。

  那影子十分灵巧,尽管被身后紧追不舍的鞭子弄的很狼狈,但也知道不断逃跑的自己在这凌厉的鞭法下讨不到一分好处,随即借着墙壁一个翻身,爪子朝着少年心口抓来。

  少年一挑手,鞭子迅速收回手中,一个正身腾空,险险地避开了那一掌。

  黑影赶忙回身,另一只爪子朝少年抓来。

  少年半空中甩出鞭子,正正打中了他的手心。这一鞭力道很大,那黑影被甩了出去。

  劲风将黑影的头发吹开,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这个人的样貌!居然和我娘的一模一样!

  “啊!”

  少年的身体明显一震,接着忽然抱着头痛苦的低吼,半个身子的红色褪去又涨了上来,两个不同的声音在同一个人的嘴里迅速变换,像做着痛苦的挣扎。

  “娘!!!”

  “你会死的!!!”

  “那是我娘!!!”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娘!!!”

  “她现在全身都是毒,已经完全不认得你了!”

  “娘!!!她是我娘!!!”

  之前我从未和红莲抢过我的身体,这种感觉很不轻松,就像一个被梦深深魇住的人,硬生生想靠自己的意识醒过来,我感觉自己从指尖到牙根,身体里每一处都在颤抖。

  直到红色从我的身上褪去后,我发现自己浑身的汗已将衣服湿透。

  湿软的身子已起不了身,我挣扎着身体,朝着那个她所在的地方爬去,泪水压抑不住夺眶而出。

  刚刚那一击,让她狠狠的撞在墙上,我的手碰到她,她的身体很软,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大大小小全是伤,浑身上下全部的血管都变成了青黑色,映着脸上病态的苍白,像是一具活着的骷髅。

  她修长的指甲全是紫色,有几只、被人拔掉了,血痂都还未干。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的吧,我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对着四周压抑的空气说话,一个女童声从我心底里升起,剪短的回答了一声“嗯”。

  我感觉自己心里格外的难过。

  我娘生前十分爱干净,若她此刻清醒,看到如此的自己,心里该有多痛。

  我怀里抱着娘,已经泣不成声。

  忽的唤魂玉红光大盛,直接将我娘弹了开来。我看到娘在临撞上墙壁的那一刻,迅速回了个身,又朝我扑了过来。我赶忙后退,就在我娘的长指甲快要抓到我的那一刻,一个黄色身影从我眼前闪过,我娘她被定在了半空中,然后软软的倒了下去。

  我赶忙将她重新护在了怀里。

  “阿戌!刚才实在是太险了!”

  熟悉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我的眼眶又忍不住湿了。

  “老梁,你去哪儿了,怎么才来!”

  “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快把手伸给我,你已经中毒了!”

  梁郎中用手拍了拍我的肩,不知是他力气大还是我肩上受了伤,我肩上居然有了刺痛的感觉,这让我一个愣神。

  “老梁,我娘不是好好的在家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这我也不太清楚,那日村子里变得古怪,我去找你娘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想是那时候就被人带走了吧。”

  “那你看我娘,现在还有救么?”

  梁郎中走到我的正面,蹲下身来看怀里的我娘,他把了把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我娘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有人把你娘做成了养毒虫的虫母了!”

  “什么是虫母?”

  “虫母就是,有些人用活人的血肉做养料喂毒虫,来得到更毒的毒虫。那些常用来喂食毒虫的人,血液越特殊,得到的毒虫毒性就越大。而这些喂养毒虫的人就叫虫母。”

  见我不出声,为了安慰我,他又继续说

  “你娘她其实很不容易了。很多人喂一两只毒虫就熬不住死了,能喂那么多毒虫还活到现在的,你娘是唯一的一个!”

  “我娘还有救吗?”

  我叹了口气,继续问

  “你娘身体里还有一只毒虫,我需要取点你的血液,把那条毒虫引出来,这样才能把毒虫杀死!”

  梁郎中边说边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小竹筒和一把小银刀,就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一个激灵!《黄泉集录》里藏着的那八个怪老头中有人讲过“毒物最忌生血“”这血要是给我娘喂下去,她身体里的毒虫肯定会发狂的!

  我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等等!”

  就在小刀触及我皮肤的那一刻,我喊了出来!

  “为什么要用我的血?”

  “因为你的血能克制邪物啊!”

  “等等,你怎么就知道我的血能克制邪物?”

  梁郎中的手只是一顿,随即又要割我的手腕。

  “因为你是男人啊!男人就是阳,阳血能克毒物,这不很正常吗?”

  我迅速抽出了我的手

  “可是你刚刚说我是纯阳,可我又不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怎么能算是纯阳呢?何况你我都是男人,我的血能克毒物,你的血也应该行啊!”

  我想起了谭涂临死前,反复叮嘱我,有人想要我的血,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怀疑我?!”

  梁郎中盯着手中的银刀,没有抬头。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这种方法不太靠谱,我看这里有书架,说不定有更好的解毒方法,我们再找找吧!”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我心生慌乱,赶忙编了个理由脱身。走到书架前,胡乱翻看卷宗,假装认真的寻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山洞里一片死寂,汗水湿透了我的中衣,拿着竹简的手也有点打滑,我胡乱的翻着书,脑袋里千头万绪,一下子找不到重点。

  我盯着竹简里的字迹,越看越觉得熟悉。这竹简里,详细记录着喂了毒虫后,我娘身体的变化。我看着这字迹,读着这文风,一个激灵,这不是我身后这梁郎中的笔迹吗?!这行文的手法,不也是我身后梁郎中的笔法吗?!

  “砰!”

  我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我是被一阵痛惊醒的。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住,成大字形绑在村头的一个十字架上,四肢均被割开了小口,汨汨地往外渗着血。

  在我脚下,是一个大大的圆形石盘,石盘上刻着细腻又繁杂的花纹。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法阵。

  不远处,我娘跪在法阵的边上,一只手上满是伤口,往外渗着血,那血一滴滴落入圆盘内,娘她好像嫌自己的血流的不够快,时不时还在手上多划两道伤口。整个青白色的胳膊数道伤口皮肉翻开,像是一张张小儿的嘴,黑黝黝的张着,已经流不出一滴血。

  整个白色圆盘内,我殷红的血和我娘青黑色的血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点点的在填满这个圆盘,一时间,石头上红白黑三色交相辉映,好不妖异。

  更加妖异的是,石盘外围,村里的村民全像中了邪一般,围着石盘站成了圈,他们身上还有着曾经互相撕咬过的痕迹,此时却统一翻白着眼睛,安静的围站在四周。

  “不错啊,比我想象的醒的要早。”

  梁郎中嘴上说着,走到了我的眼前,看了一眼我,一个嗤笑,又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注意到,那里支着一张很小的案几,上面放了一个刻满了红色符文的葫芦。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随意的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刚要走,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将那东西拾起,在我眼前晃了晃,又放回了原处。

  我认得,那是我的唤魂玉。

  我在心底呼唤了几声娃娃,如我料想的一般,心底深处没有声音回应。如果我没猜错,那个葫芦里装的就是娃娃。

  我正思考到此处,梁郎中拿起桌上的葫芦,朝我晃了一晃。

  “你的小女朋友在这里。”他冲着我笑,“不过,再要不了多久,她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失血,让我头昏眼花,说出这一句,费了我不少的力气。

  “为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知道璃国的最后一位皇帝,璃薇帝吗?”

  “那个祸国妖女?”

  “对!就是这个词!祸国!妖女!?”

  “一个女人而已,何必那么的咬牙切齿!”

  血一点点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我的力气也被这样一丝丝的抽走。我觉得他在想方设法的消耗我的体力,好让我可以早点失去意识。

  看着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觉得好笑,轻轻嗤笑了一声,又继续往下讲。

  “这好歹也算是一桩皇室秘辛,料想你也不知道。很多人以为,璃薇帝一个祸国妖女,祸的璃国灭国后,也就没什么影响了,可是谁能知道,她与天启皇帝年轻时,还有过那么一段往事,她死后,影响才刚刚开始!”

  梁郎中背着我,语气很是欢快。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阴阳师吗?天启皇帝当年坐稳那把椅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灭教。而灭教的原因,就是为了那个妖女!当年多少能人方士,都受到了迫害。那年我还不过七岁,被师傅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带到了道观里,总算有了个家,结果好日子过了没两天,一队官兵上来,屠了一整座山的人,当时众位师兄将我藏在了死人堆里,才险险捡回了一条命!你知道当时我眼睁睁的看着师兄弟们被人一刀刀从背后砍死,流出来的血染红全身的感受吗?”

  “我在这世上苟活了八百多年,背着人偷偷修习阴阳术,就是想要完成师傅的心愿,保住阴阳术最后的命脉!将阴阳术发扬光大!”

  他的后背开始抽搐,巨大痛苦的回忆让他整个身体开始扭曲。

  “所以,你又是抢唤魂玉,又是做盅尸?”

  我有气无力的问他。

  “是!你拿了这么长时间的唤魂玉,还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吧?唤魂玉是通灵之物,能通阴阳两界,它就相当于一把钥匙。我需要用它来打开下界的大门,只有妖魔横行,人们才会需要阴阳师。届时,我带着我的盅尸大军,奋起保护弱小,就可以重振我方士一族!”

  “在你脚底下,是上古留下来隔开阴阳两界的封印,其实,仅靠我和唤魂玉的灵力根本打不开它,又是老天爷垂怜,居然将你送到了我的面前。”

  “你知道神官血有多么难得吗?为了找神官后人,我跑遍了天袤,璃国、南竹、西疆甚至如意岛,多少有灵力的孩子,就这样被我送上了黄泉,直到我给你娘瞧病的时候,发现她血中带有点点金,我当时几乎哭了出来。不过你娘的血并不纯,所以我用她做了虫母,你就成了我下一个目标。”

  “现在,你与你娘一个是神官血,一个是已经被污染了的神官血,两种血液混合在一起,就能腐蚀了这个封印!马上下界的黑烟就可以重新笼罩上界的天空!”

  “啪!”梁郎中话音未落,远处一个炸响,十几个盅尸连同碎石被炸出了一个缺口,金瞳少年从天而降,宛若神明。

  “师傅!师傅等等我呀!啊!!!师傅,盅尸咬我屁股啦!”

  另一个方向,有个人连滚带爬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奔来,一路上顺带撞倒了好几个站着的盅尸。

  “原来是浩宗的人,能破掉我外围的法阵!本事还不错。”

  梁郎中好笑的看着这一个立在天上一个趴在地上的师徒二人。

  “呸,你这妖人,休要狂言!我师傅来为民除害,见到还不速速投降?”

  玄牝张了张口,声音还没有发出来,狗蛋就抢先说了话。玄牝强装镇定,硬生生的把下面半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玄牝,你我本是同宗,恐是有误会,不应自相残杀,不如与我一同打开下界之门,到时候一同光复阴阳师,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还未等得玄牝回话,狗蛋抄小路跑到了金瞳少年身边。他扯了扯玄牝的道袍,在玄牝耳边小声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说罢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家师父,结果那殷切切的表情被玄牝一个眼神硬生生逼得垮了下去。

  “哈哈,道友还是要懂的审时度势,不如到我这边来,我们再交流交流细节?”

  师徒二人的互动被梁郎中看到了眼里,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狗蛋,语气不阴不阳地说着话,狗蛋被他盯的心慌,躲到了玄牝身后。

  “自阴阳师开宗立派以来,当以铲除妖魔为己任,风餐露宿是常态,只要心怀大道,自然满足,何需要荣华富贵填补空虚?你害人性命,与妖魔为伍,早就背叛了阴阳道,有什么资格再谈与我同宗!我劝你今日放下执念,与我一同去浩宗请罪,到时候,浩宗长老看在我的情面上,也会对你网开一面,惩罚过后,为你谋个好的后路!”

  “呵!浩宗长老当年虽贵为阴阳道的尊主,当年却在天启皇帝灭教时紧闭山门,背叛了一众道友,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生死去留!看来当年那帮紧闭山门的懦夫苟活于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粉饰太平没胆量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让你们这些年轻人辩不了真假是非。我看你年纪轻轻,颇有造诣,略有惜才之意,想带你干翻大事业,来吧,跟我一起,我告诉你所有事情的真相!”

  就在玄牝与梁郎中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期间,我四肢伤口上的血已经流干,青紫色的肉没生气地向外翻着,两只眼睛已经昏花。

  一个白色细小的身影悄悄攀上捆住我的木桩,十分有技巧地解开了捆着我的绳索。

  失去了绳子固定,我的身体软软地顺着木桩跪倒在地上,随即又栽倒在了圆盘上。白色的圆盘里,我殷红的血和我娘青黑色的血只差了小小的一圈就可以相遇,但是两道血痕只要相遇,这里瞬间就会变成炼狱。

  我抬头,看着娘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一时心酸,眼泪夺眶而出。

  “阿戌,快起来,我们快跑!”

  狗蛋不知几时偷偷跑到了我的跟前,扶起地上的我,趁乱想要逃走。

  “啊!啊!啊!”

  我聚起最后一口气力喊出了声,死命抬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的声音实在太过凄厉,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二人。

  场面一度静的可怕,我从狗蛋的身上滑落到了地上,意识涣散中,左手仍坚定的指向葫芦所在的地方。

  “哼!”梁郎中的一个冷哼打破了沉寂。“其实他的血已经流干,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了。可是我又十分看不惯你们这些人一前一后,想要算计我。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死吧!”

  言罢,梁郎中一拂袖,原本被撞的七零八落的盅尸全部站了起来,朝着玄牝所在的方向包围了过去。

  梁郎中走到我的跟前,一脚将我踢飞了出去。自己蹲下身子细细的看石盘上血迹的变动。

  两条血线还有半个圆盘的距离就要汇合了,可就在这时,血迹停了下来。

  被踢飞的我,像被人弃置的垃圾一样,狼狈地掉在地上,很快被盅尸围攻。就在我眼前的景象快被盅尸填满的那一刻,缝隙里,我居然发现,娘她在回头看着我!

  “砰!”

  一个东西碎裂的声音从我耳边炸响,唤魂玉腾空而起,飞到我的跟前,光芒大盛,那些围着我的盅尸被那道光芒逼退。我终于又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的,我的娘,流血的双手已经离开了圆盘,正用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就在我和我娘四目交接间,天地变得昏暗,飞沙走石。梁郎中脸色忽然一变,迅速跳到我娘跟前,抬手就顺着她的脑袋劈了下去!

  “不!!!”

  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血从我的眼角嘴角渗出,唤魂玉和破碎了的红葫芦在空中腾起猩红色的血雾,将我层层包裹。红色发了疯一样覆盖了我的身体。

  在我血红色的眼睛里,梁郎中邪魅地冲我一笑,圆盘上红的、黑的、白的液体混在一起,终于将整个圆盘填满。

  巨大的白色石盘像架在火上的冰块一般快速消融了下去,顿时一道白光大盛,无数的黑影从中飞了出来。

  “啊!”

  我一个怒吼,金色的鞭子夹杂着血色的怒气朝着梁郎中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

  梁郎中一个转身轻松的避开我用尽全力的一击,冲着我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转身跳进了白色的光芒中。

  我奋起想要去追,一个三叉戟带着劲风从我身后飞来,扎在了我面前的土地上。

  我回头,巨大的牛头的怪物从上而下俯视着我,三叉戟飞回他的手心,他扬手,三叉戟从正中央刺穿了我的胸膛。

  这一叉,不仅刺穿了我的肉体,我的心脏,耳畔还响起了从心底深处传来娃娃痛苦的嘶吼!

  那牛头的怪物再一次将叉举起,我随着他巨大的力道被带到了半空,就像被叉在签子上的肉,一般。紧接着,怪物将叉子一甩,我就这样被甩了出去,跌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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