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15日,清晨六点。
陈启明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招待所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心跳得有些快。今天,第48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就要开幕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上那套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涤纶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这是为了广交会特意买的,花了十五元钱,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
周文和王国庆也陆续醒了。三个人默默收拾,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七点,他们来到展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参展商、采购商、工作人员,各色人等,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服装。陈启明看到了很多外国人:白皮肤的欧美人,黑皮肤的非洲人,还有不少亚洲面孔。
“这么多外国人……”王国庆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紧张。
“广交会就是这样。”张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客商都会来。记住,不管见到谁,都要不卑不亢,热情大方。”
八点,展馆开门。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展厅。陈启明他们的展位在角落,刚开始没什么人光顾。旁边一家江苏的刺绣企业,展位大,位置好,很快就围满了人。
“怎么办?没人来。”王国庆有些着急。
“别急。”陈启明说,“客商都是先看主通道的展位,慢慢会逛到后面的。咱们做好准备就行。”
他让王国庆开始现场演示——用竹篾快速编一个小蝴蝶。这是李建军教的手法,熟练的话五分钟就能编好。
王国庆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中飞舞,很快就编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蝴蝶。这个表演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九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香港或东南亚的华人。
“你们好。”他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这些竹编……很有意思。”
“您好!”陈启明赶紧迎上去,“欢迎来到向阳竹艺社的展位。我们是安徽泾县的竹编企业,专门生产手工竹编工艺品。”
客人拿起一个竹编台灯,仔细看了看:“工艺不错。这个……多少钱?”
陈启明按事先准备好的报价单回答:“这个台灯,FOB广州价是八美元一个。最小起订量一百个,交货期六十天。”
“八美元……”客人沉吟,“价格有点高。台湾的竹编,类似的产品只要六美元。”
陈启明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微笑:“先生,我们的产品不一样。您看,这个台灯的竹篾只有两毫米宽,编织密度很高,透光均匀。而且,我们用的是三年生优质毛竹,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发霉,不会开裂。台湾的产品我见过,工艺不如我们精细。”
客人又看了看,点点头:“确实,工艺是不错。但八美元还是贵了。七美元,我可以订两百个。”
陈启明快速心算:七美元,按当时汇率1.5计算,是10.5元人民币。成本大约4元,毛利6.5元。扣除35%管理费,净利4.2元。这个利润可以接受。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先生,七美元的话,我们要重新核算成本。您方便留个名片吗?我们核算后给您答复。”
这是张伟教的谈判技巧:不要当场答应或拒绝,给自己留出时间考虑。
客人留下名片——香港华丰贸易公司的采购经理,姓林。
第一个客人走后,陈启明、周文、王国庆都很兴奋。
“有人询价了!”王国庆说。
“别高兴太早。”张伟提醒,“询价的人很多,真正下单的少。而且,这个价格还要再谈。”
果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又来了几拨客人:有欧洲的,有日本的,有中东的。大多数只是看看,问问价,留下名片就走了。真正有意向的只有两三个。
中午吃饭时间,展馆里人少了一些。陈启明他们轮流去吃饭——不敢全部离开,怕错过客人。
下午,人流又多了起来。两点左右,来了一个日本客商,带着翻译。他对竹编屏风很感兴趣。
“这个屏风,工艺很特别。”日本客商通过翻译说,“是用的什么编法?”
周文上前讲解:“这是‘六角眼’编法,是中国传统竹编工艺的一种。您看,每个六角形都很均匀,透光性好,而且结构稳固。”
日本客商仔细看了很久,又问:“可以定制吗?我想要日式风格的图案,比如樱花、富士山。”
“可以定制。”陈启明说,“但定制需要开模费,而且起订量要大一些。”
“价格呢?”
“这个屏风,标准尺寸1.2米×1.8米,FOB广州价一百二十美元。如果定制图案,加收20%的开模费,最小起订量二十件。”
日本客商和翻译商量了一会儿,说:“价格可以接受。但我需要先看设计稿。你们能提供吗?”
“可以。”陈启明说,“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回去后让设计师画稿,寄给您确认。”
日本客商留下了东京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日本客商走后,张伟很高兴:“这个客户有戏。日本人做事认真,但只要认可了产品质量,就会长期合作。”
下午四点多,快要闭馆时,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外国老先生,满头银发,穿着休闲装,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是学者。
他站在展位前,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些竹编……是纯手工的吗?”
“是的,百分之百手工制作。”陈启明回答。
老先生拿起一个竹编果盘,轻轻摩挲着竹篾的表面,眼神里流露出欣赏:“工艺真好。我在美国见过中国的竹编,但没见过这么精细的。”
“谢谢夸奖。”陈启明说,“老先生您是……”
“我叫罗伯特,是美国加州大学的教授,研究东方艺术。”老先生说,“我这次来广交会,是想寻找一些有艺术价值的中国手工艺品,用于教学和研究。”
原来是学者,不是商人。陈启明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接待:“罗伯特教授,很高兴认识您。我们的竹编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设计,也许对您的教学有帮助。”
罗伯特教授很健谈,他问了竹编的历史、工艺、文化内涵等问题。周文一一解答,还现场演示了编织技巧。
“太神奇了!”罗伯特教授赞叹,“竹篾在手中变成艺术品,这是东方智慧的体现。”
聊了半个多小时,闭馆铃响了。罗伯特教授留下了一张名片:“我很喜欢你们的产品。虽然我不采购商品,但我会向我的学生和朋友推荐。另外,如果你们有机会去美国参展,我可以帮忙联系。”
虽然不是订单,但这个认可让陈启明很受鼓舞。
第一天展会结束,陈启明他们累得筋疲力尽,但精神很振奋。回到招待所,他们统计了一下:一共接待了三十多拨客人,收到十二张名片,其中有三个明确表示有兴趣,一个日本客商要求设计稿。
“成绩不错。”张伟评价,“第一天就有这样的收获,很难得。”
但陈启明注意到一个问题:“张科长,我发现很多客商都嫌我们的价格高。是不是咱们的定价真的有问题?”
张伟分析:“价格高不高,要看和谁比。和国营大厂比,你们的价格确实高;和江浙的乡镇企业比,也高一些。但你们的产品工艺更精细,设计更有特色,价格高是合理的。关键是,要让客商认识到这个价值。”
“怎么让他们认识?”
“靠讲解,靠展示,靠比较。”张伟说,“明天你们要更主动一些,不仅要介绍产品,还要介绍工艺的难度,设计的理念,文化的内涵。让客商明白,他们买的不是简单的竹编,而是艺术品。”
第二天,陈启明调整了策略。他让周文准备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中英文写着竹编工艺的特点:纯手工、三年生毛竹、十六道工序、环保无毒。还画了简单的流程图。
同时,他让王国庆的现场演示更丰富:不仅编蝴蝶,还编小鱼、小花、小篮子。这些小物件不卖,只作为赠品送给有意向的客商。
这些措施果然有效。第二天,展位前的人多了起来。很多客商被现场演示吸引,停下来观看,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解产品。
下午,来了一个中东客商,带着头巾,留着小胡子。他对竹编灯罩很感兴趣。
“这个灯罩,在我们迪拜会很受欢迎。”中东客商说,“但颜色太素了,能不能做成金色的?”
“金色的?”陈启明一愣,“竹编本来就是竹子的本色,染成金色……可能不太合适。”
“不,不,你们不明白。”中东客商说,“我们那里喜欢金色,富贵,吉祥。竹编染成金色,再镶一点亮片,一定好卖。”
陈启明和周文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要求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先生,我们可以试试。”陈启明说,“但染色需要试验,而且会影响竹材的天然质感。您确定要金色吗?”
“确定!”中东客商很肯定,“先订五百个,但要金色。价格可以高一点,每个十美元。”
十美元!五百个就是五千美元!按汇率折算,是七千五百元人民币!这几乎是竹艺社两年的产值!
陈启明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先生,我们需要先做样品。您留个地址,我们做好样品寄给您确认。如果您满意,我们再签合同。”
“好!尽快!”中东客商留下了联系方式。
这个意向订单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五千美元,如果能成交,竹艺社就彻底翻身了!
但张伟提醒:“中东客商的要求很特别,染色工艺你们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陈启明说,“回去后我们就试验。”
第三天、第四天,展会继续进行。陈启明他们逐渐找到了节奏:接待、讲解、演示、谈判,越来越熟练。到第五天时,他们已经收到了五个明确的意向,包括香港林先生的二百个台灯、日本客商的二十个屏风、中东客商的五百个金色灯罩,还有两个欧洲客商的小批量试单。
但也遇到了问题。第六天,香港林先生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台湾的竹编样品。
“陈先生,你看这个。”林先生把台湾样品放在桌上,“工艺和你们的差不多,但价格只要六点五美元。你们的七美元,还是太高了。”
陈启明仔细看了台湾样品。确实,工艺很像,但仔细看,竹篾的均匀度差一些,收口处有毛刺,透光性也不如他们的产品。
“林先生,您看这里。”陈启明指着收口处,“台湾的产品,这里有毛刺,容易划手。我们的产品,收口光滑,绝对不会伤手。还有透光性,您把两个灯罩对着光看看。”
林先生对比了一下,确实,向阳竹艺社的产品透光更均匀。
“但价格差零点五美元,一百个就是五十美元,不是小数目。”林先生说。
陈启明想了想:“这样吧,林先生。如果您能增加到三百个的订单,我们可以给到六点八美元。这是我们的底线了。”
林先生犹豫了一会儿:“六点七美元,三百个,我马上签合同。”
陈启明心算:六点七美元,汇率1.5,是10.05元人民币。成本4元,毛利6.05元。扣除35%管理费,净利3.93元。三百个的净利是一千一百七十九元。可以接受。
“成交!”陈启明伸出手。
林先生也笑了,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这是广交会上签下的第一份正式合同。虽然只是意向合同,还要等回去后寄样品确认,但毕竟有了实质性进展。
签完合同,陈启明的手有些抖。三百个台灯,两千零十美元,按当时汇率折算三千零十五元人民币。扣除成本和管理费,净利约一千二百元。这相当于竹艺社四个月的产值!
更重要的不是钱,而是信心——他们的产品,真的能被国际市场认可!
展会进行到第七天,陈启明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孙丽华。
“孙同志!你怎么来了?”陈启明又惊又喜。
孙丽华笑着:“省工商局组织我们来广交会学习,我特意来看看你们。怎么样?”
陈启明把这几天的收获一一汇报。孙丽华听了,也很高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多亏了你帮忙。”陈启明真诚地说,“没有你翻译资料,没有你联系外贸公司,我们根本来不了。”
“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努力。”孙丽华看了看展位,“不过,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们的展位布置,可以再改进一下。”孙丽华说,“现在太朴素了。应该加点中国元素,比如挂一副中国画,摆一套茶具,营造文化氛围。外商买中国工艺品,买的不仅是产品,还有文化。”
陈启明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即让王国庆去市场买了文房四宝和一套青花瓷茶具。重新布置后,展位果然更有“中国味”了。
孙丽华还帮他们接待了几个外国客商。她的英语比陈启明他们好,沟通更顺畅。
“孙同志,你真厉害。”王国庆佩服地说。
“在学校学过一点,好久不用,都生疏了。”孙丽华谦虚地说。
孙丽华在广州待了两天,帮他们接待客户,翻译资料,提了很多好建议。陈启明觉得,有她在,心里踏实多了。
展会第十天,第一期就要结束了。陈启明做了统计:十天时间,接待客商二百多人,收到名片八十多张,签订意向合同六份,总金额八千多美元。另外还有十几个客商要求寄样品。
这个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闭馆那天,陈启明、周文、王国庆、张伟四个人,在展位前合影留念。背景是“向阳竹艺”的招牌,周围是琳琅满目的竹编样品。
“这张照片,要挂在竹艺社的墙上。”陈启明说,“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天。”
撤展时,陈启明的心情很复杂。有不舍——这方小小的展位,是他们通往世界的窗口;有欣慰——十天的努力有了回报;更有期待——回去后,要抓紧生产,把意向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
回招待所的路上,广州华灯初上。这座南方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种魅力。
“启明,你说咱们的产品,真能卖到国外吗?”王国庆问。
“能。”陈启明坚定地说,“已经开始了。”
周文感慨:“出来一趟,才知道世界有多大。咱们在青石岭,总觉得自己的产品不错。到了这里,看到全国、全世界的产品,才知道差距,才知道方向。”
“对,这就是广交会的意义。”陈启明说,“不仅是为了接订单,更是为了开眼界,长见识,找差距,明方向。”
回到招待所,陈启明开始写工作总结。他要把这十天的经验、教训、收获,都记下来。
写到深夜,他推开窗户,看着广州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灯火璀璨。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以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
而他,一个来自皖南山区的年轻人,也在这个伟大的进程中,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很重要。
因为,从这一步开始,青石岭的竹编,将不再局限于县城,不再局限于省内,而是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从这一步开始,向阳竹艺社,将从一个山村小作坊,成长为一个有国际视野的企业。
从这一步开始,他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夜风吹来,带着南国的温热。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广州之行,结束了。
但新的征程,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