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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借壳参展

春潮1978 时迁者 5945 2026-02-13 10:35

  1980年9月10日,泾县外贸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启明、周文、王国庆三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外贸公司的经理、副经理、业务科长张伟,还有两个陈启明不认识的中年人。

  “小陈同志,你们的样品我们看过了。”外贸公司经理姓吴,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工艺不错,有特色。但是……”

  陈启明心里一紧。他最怕的就是“但是”。

  “但是,你们是第一个挂靠我们公司参加广交会的个体户。”吴经理继续说,“这里面有很多政策风险。万一出了问题,我们要担责任的。”

  “吴经理,有什么风险您尽管说,我们尽量规避。”陈启明诚恳地说。

  吴经理抽了口烟:“第一,产品质量风险。广交会是国际展会,如果有质量问题,影响的是中国产品的声誉,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我们可以提供质量保证书。”陈启明说,“每一件产品都经过严格检验,合格率在98%以上。而且,我们可以承诺:如果有质量问题,无条件退货退款。”

  “第二,履约风险。”吴经理又说,“如果你们拿到订单,但交不了货,或者延期交货,客户会投诉到外贸公司,影响我们的信誉。”

  “我们有详细的生产计划。”陈启明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根据现有产能,月产量可以达到五百件。如果接到大订单,我们可以扩大生产,最多能达到月产一千件。交货期可以写在合同里,我们保证按时完成。”

  吴经理看了看文件,点点头:“准备得还挺充分。不过还有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外汇结算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陈启明:“你们知道外贸的结算流程吗?客户付的是外汇,要经过中国银行结汇,换成人民币。这个过程很复杂,时间很长。而且,如果汇率波动,可能会有损失。”

  这个问题陈启明确实没有深入研究过。1980年,中国的外汇管理制度还非常严格,所有外汇收入必须上缴国家,企业只能拿到按官方汇率折算的人民币。

  “吴经理,这个我们不懂,能不能请您指教?”陈启明虚心请教。

  吴经理对陈启明的态度很满意:“这样吧,我让财务科的小李给你们讲讲外贸结算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财务科的李会计详细讲解了外贸的全流程:询价、报价、签约、生产、报关、装运、结汇。每一个环节都有很多细节,很多规矩。

  陈启明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他发现,外贸比内贸复杂得多,风险也大得多。但机会也大得多——国际市场的价格,往往比国内市场高出很多。

  “最后一个问题。”吴经理说,“你们准备怎么参展?广交会不是摆地摊,要有专业的展台布置,专业的业务人员。你们……有经验吗?”

  陈启明实话实说:“没有。但我们愿意学。请吴经理指点。”

  吴经理和张伟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说:“这样吧,我们派个人带带你们。张伟,你负责对接,教他们怎么布展,怎么接待客户,怎么谈判。”

  “好的经理。”张伟点头。

  陈启明大喜:“谢谢吴经理!谢谢张科长!”

  “先别急着谢。”吴经理说,“张伟去广州的差旅费,你们要承担一半。而且,如果拿到订单,管理费要从30%提高到35%——因为我们要提供更多的指导和服务。”

  35%!陈启明心里又是一沉。但他知道,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他咬牙答应。

  离开外贸公司,王国庆忍不住抱怨:“35%的管理费,太高了!咱们辛辛苦苦挣的钱,三分之一多给了别人。”

  “没办法。”陈启明说,“咱们没有外贸权,只能借壳。等咱们做大了,有实力了,再申请自己的外贸权。”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王国庆嘟囔。

  “不会太久的。”陈启明说,“只要咱们的产品好,市场认可,总有一天能独立。”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忙碌而紧张的备展期。

  第一项任务是样品准备。陈启明要求,每一个参展样品都要做到完美。他制定了“三检制度”:工人自检、组长复检、经理终检。任何一点瑕疵都不能放过。

  李建军带着技术骨干,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精心制作了五十件样品:包括灯罩、台灯、果盘、屏风、首饰盒、茶具套装等六个品类,每个品类都有传统、现代、自然三种风格。

  “建军,这批样品是咱们的门面,一定要做好。”陈启明反复叮嘱。

  “放心,每一件我都亲自把关。”李建军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

  第二项任务是宣传资料。周文在孙丽华翻译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英文介绍。他还请县文化馆的刘干事帮忙,写了一段很有文采的中文介绍:

  “青石岭竹编,承皖南千年竹艺之精髓,融传统文化与现代审美于一体。每一件作品,都是匠人指尖的舞蹈,都是自然与人文的对话。”

  陈启明看到这段文字,连连称赞:“写得好!有文化,有档次!”

  宣传册的设计也很讲究。陈启明特意去省城,找了一家能彩色印刷的印刷厂,印了五百份中英文对照的宣传册。封面是竹艺社的logo——一轮朝阳从竹林中升起,下面写着“向阳竹艺”四个字。

  “这一本宣传册的成本就要两毛钱。”王国庆心疼地说,“五百本就是一百元。”

  “值得。”陈启明说,“这是咱们的名片,要给人留下好印象。”

  第三项任务是布展方案。张伟从外贸公司拿来了往届广交会的照片和资料,陈启明、周文、王国庆三人反复研究。

  广交会的展位标准是三米乘三米,九平米的空间。如何在这个小空间里,充分展示产品特色,吸引客商注意,是门学问。

  “我觉得要有层次感。”周文提出建议,“高的产品放后面,矮的放前面;亮色的产品放中间,暗色的放两边。还要有重点展示区,放咱们的明星产品。”

  “还要有体验区。”陈启明说,“让客商可以亲手触摸,感受竹编的质感。最好还能现场演示,比如快速编一个小物件,展示咱们的工艺。”

  “现场演示?”王国庆担心,“万一失手怎么办?”

  “所以要练。”陈启明说,“建军,你挑两个手最巧的工人,专门练习快速编织。要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编好。”

  第四项任务是谈判准备。张伟给陈启明他们做了几次培训:如何报价,如何还价,如何签订合同,如何应对客户的各种问题。

  “外贸报价和国内不一样。”张伟说,“要报FOB价,就是离岸价。包括产品成本、国内运费、报关费、港杂费,但不包括海运费和保险费。”

  陈启明认真记录。他发现外贸的报价体系很复杂,要考虑汇率、关税、运输、保险等多种因素。

  “还有,”张伟强调,“和外商谈判,要注意文化差异。比如,欧美人直接,日本人委婉,中东人喜欢讨价还价。要随机应变。”

  “张科长,您能跟我们去广州吗?”陈启明问。

  张伟点点头:“吴经理安排了,我10月10日先去广州布展,你们13日到,咱们14日最后准备,15日开展。”

  “太好了!”

  第五项任务,也是最大的难题:资金。

  陈启明算了总账:样品制作费一百五十元,宣传册一百元,展位费分摊二百元,运输费五十元,三人差旅费一百五十元(包括住宿、交通、伙食),张伟的差旅费分摊五十元,管理费预付款三百元(按预计成交额一万元的15%计算)。总共一千元!

  而竹艺社的全部资金,加上贷款,只有八百元。还差二百元。

  “只能再借了。”陈启明对孙福贵说。

  孙福贵这次坚决反对:“启明,不能再借了!现在竹艺社已经负债四百元,再借二百,就是六百元。万一广交会没成绩,这么多债怎么还?工人们的工资怎么办?”

  “孙会计,我理解您的担心。”陈启明说,“但我算过,只要在广交会上拿到五千元订单,就能还清所有债务,还有盈利。这个机会值得赌。”

  “万一拿不到呢?”

  “那就……我来承担。”陈启明说,“我用个人名义借,如果失败了,我用以后的工资慢慢还。”

  孙福贵看着他,叹了口气:“启明,你太拼了。”

  最后,陈启明找到了李建国队长。

  “李队长,我想以个人名义,向生产队借二百元。”陈启明说,“利息按信用社的利率,一年内还清。”

  李建国抽着烟,沉默了很久:“启明,你知道队里也穷,二百元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但我真的需要这笔钱。”陈启明恳切地说,“广交会对竹艺社,对青石岭,都很重要。如果成功了,咱们的产品就能卖到国外,赚外汇,到时候队里也能分成。”

  “你有几成把握?”

  “说实话,五成。”陈启明实话实说,“但不去,就是零。”

  李建国又抽了几口烟,最后说:“这样吧,队里借你一百元,我个人借你一百元。但我有个条件:如果失败了,你要继续当竹艺社的经理,把竹艺社办好,慢慢还钱。不能一走了之。”

  “我保证!”陈启明激动地说。

  资金问题解决了,但陈启明心里沉甸甸的。六百元债务,相当于竹艺社两年的利润。如果广交会失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没有退路。

  9月30日,所有样品打包完毕。陈启明采用了三层包装:第一层软纸包裹,第二层泡沫垫衬,第三层木箱加固。五十件样品,装了三个大木箱。

  “一定要小心搬运。”陈启明叮嘱运输的司机,“这些东西比金子还贵重。”

  10月1日,国庆节。竹艺社没有放假,工人们都在为广交会做最后准备。陈启明召开了动员大会。

  “同志们,”他说,“再过半个月,我和周文、国庆就要去广州了。这一去,关系到竹艺社的未来。我们在前方打仗,你们在后方要保证生产。拜托大家了!”

  李建军代表工人表态:“启明,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们,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工人们也纷纷表态:“陈经理,你们一定要成功!”“咱们青石岭的竹编,要让全世界看到!”

  陈启明眼睛湿润了。这些朴实的农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不能辜负。

  10月10日,张伟先出发去广州布展。陈启明让他带去了样品和宣传资料。

  10月13日,陈启明、周文、王国庆三人,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广州。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但三个人都很兴奋。

  “启明,你说广交会到底是什么样?”王国庆问。

  “我也没见过。”陈启明说,“但我知道,那是中国对外开放的窗口,全世界客商都来。”

  “外国人……好打交道吗?”周文有些紧张。

  “都是人,都有需求。”陈启明说,“只要咱们的产品好,价格合适,服务周到,就能做成生意。”

  火车轰隆轰隆向南行驶。窗外,皖南的青山绿水渐渐远去,江南的水田农舍掠过眼前,进入广东后,景色又变了:丘陵、工厂、城市。

  陈启明看着窗外的变化,心里感慨万千。从青石岭到广州,不仅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从封闭到开放,从传统到现代的距离。

  而他,正带着青石岭的竹编,跨越这个距离。

  10月14日早晨,火车到达广州站。走出车站,三个人都惊呆了。

  广州的繁华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高楼大厦(虽然只有五六层,但比泾县高多了),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街上的行人穿着时髦,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活力,一种开放的气息。

  “这就是广州……”王国庆喃喃道。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陈启明说。

  按照张伟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住宿的地方——广交会指定的招待所,八人间,每人每天两元。条件简陋,但离展馆近。

  放下行李,三人直奔广交会展馆。展馆在海珠广场附近,是一组苏式建筑,虽然不算宏伟,但在1980年,已经是中国最大的展馆了。

  张伟已经在展馆门口等他们。

  “张科长!”陈启明赶紧迎上去。

  “你们可算来了。”张伟说,“展位已经布置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

  走进展馆,陈启明再次被震撼了。巨大的展厅里,密密麻麻全是展位。有纺织品的,有轻工品的,有工艺品的,有机械设备的。每个展位都精心布置,彩旗飘飘,灯光璀璨。

  “这就是广交会……”周文看得目不暇接。

  张伟带着他们来到工艺美术馆,在一个很靠后的角落,找到了他们的展位。

  三平米的空间,确实很小。但张伟布置得很用心:背景墙上挂着竹艺社的宣传画,展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样品,还有一个小台子,上面放着竹编工具,准备做现场演示。

  “怎么样?”张伟问。

  “太好了!”陈启明由衷地说,“张科长,您费心了。”

  “别客气。”张伟说,“明天就开展了,今天下午咱们最后准备一下:熟悉展品,演练接待,确定分工。”

  下午,四个人在展位里忙活。陈启明负责整体接待和谈判,周文负责技术讲解,王国庆负责现场演示,张伟负责外贸流程指导。

  他们反复演练:客户来了怎么打招呼,怎么介绍产品,怎么报价,怎么应对各种问题。

  “记住,”张伟强调,“广交会上的客户,时间都很宝贵。介绍要简洁,重点突出。报价要准确,不能含糊。最重要的是——要自信。咱们的产品不比任何人差!”

  晚上回到招待所,陈启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明天,广交会就要开始了。

  明天,青石岭的竹编就要接受世界的检验。

  成功,还是失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剩下的,交给市场,交给时代。

  窗外,广州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彩色。这座南方城市,正以开放的姿态,迎接世界。

  而他们,来自皖南山区的三个年轻人,也准备好了。

  准备用手中的竹编,讲述中国故事。

  准备用朴实的工艺,打动世界客商。

  准备用汗水和智慧,闯出一片新天地。

  夜很深了。

  但陈启明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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