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26日,青石岭。
陈启明从广州回来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他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要处理积压的生产订单,晚上要整理广交会的资料,还要给工人们开会,传达广交会的见闻和收获。
此刻,他坐在竹艺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六份意向合同和八十多张客商名片。窗外秋雨绵绵,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他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启明,喝口茶吧。”周文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眼睛同样布满血丝,“你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睡不着。”陈启明接过茶杯,“周文,你看这些意向合同,总金额八千多美元。按1.5的汇率算,就是一万二千元人民币。这是咱们竹艺社两年的产值!”
“可是……”周文犹豫了一下,“这些都是意向合同,还没变成正式订单。特别是那个中东客商要的金色灯罩,咱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染色。”
“所以我们要抓紧。”陈启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第一步,把意向变成正式订单。我已经给六个客商都写了信,附上了样品确认单。只要他们回函确认,合同就生效了。”
“第二步呢?”
“第二步,解决技术问题。”陈启明说,“金色染色的事,我昨天给省轻工研究所写了信,请教竹材染色技术。同时,我让建军先做实验,用土办法试试。”
“土办法?”
“对。”陈启明说,“用姜黄、栀子这些天然植物染料试试,看能不能染出金色。就算染不出正金色,染个淡黄色也行,总比原色鲜艳。”
周文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扩大生产。”陈启明走到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前,“如果这些订单都落实,咱们需要在三个月内生产八百多件产品。而咱们现在的产能,一个月最多一百五十件。必须扩大。”
“怎么扩大?再招人?”
“不只要招人,还要改进工艺,提高效率。”陈启明说,“我算过,如果咱们把电动竹篾机的效率再提高20%,把编织工序标准化,再增加十个工人,月产能可以提高到三百件。”
“那得多少钱?”
“招十个工人,每月工资支出增加一百元。改进机器,大概需要五十元。总共一百五十元。”陈启明说,“但订单如果能落实,咱们有预付款。香港林先生的合同,按惯例可以收30%预付款,就是六百美元,合九百元人民币。足够支撑扩张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陈启明!电报!”
陈启明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去。电报在这个年代是紧急通讯手段,费用很贵,一般只有重要事情才会用。
电报是从广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港商林确认台灯三百订单速寄样品确认函收即付款”
“成了!”陈启明手有些抖,“林先生确认订单了!”
他立即回到办公室,找出给林先生的样品确认函——这是张伟教他的外贸流程:客商确认意向后,卖方要寄出正式样品和确认函,客商签字寄回,合同生效。
确认函上详细列出了产品规格:竹编台灯,灯罩直径20厘米,高度35厘米,竹篾宽度2毫米,透光率85%以上,交货期60天,FOB广州价6.7美元/个,总价2010美元。
陈启明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让周文用复写纸誊写两份——一份寄给客商,一份自留。
“要用挂号信。”陈启明叮嘱,“这么重要的文件,不能丢。”
“明白。”
下午,陈启明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日本客商寄来的,要求屏风设计稿中增加富士山和樱花的细节图。另一封是省轻工研究所的回信,里面有一份竹材染色技术资料。
陈启明先看染色资料。资料很详细,介绍了三种竹材染色方法:化学染色、植物染色、复合染色。其中化学染色效果最好,颜色鲜艳持久,但需要用到化工原料,而且有环境污染问题。植物染色环保,但颜色不够鲜艳,容易褪色。
“建军,你来看看。”陈启明把李建军叫来。
李建军看了资料,皱起眉头:“化学染色要用到硫酸铜、重铬酸钾这些,咱们根本买不到。植物染色……姜黄、栀子、苏木这些,倒是能弄到,但能不能染出金色不好说。”
“先试试。”陈启明说,“你去县城中药店,把这些材料买回来,咱们做实验。记住,每种材料的比例、温度、时间都要记录,形成实验报告。”
“好!”
10月28日,更多的消息传来。县外贸公司转来一份正式合同——香港丰泰公司的采购合同,订购500套竹灯罩,FOB广州,单价4.5美元,总价2250美元。
“丰泰公司?”陈启明看着合同上的公司名称,觉得有些眼熟。他翻看广交会的客商记录,想起来了——这是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主营家居用品,在广交会时来看过他们的产品,但当时没有深谈。
“张科长说,丰泰公司是通过外贸公司的渠道找到你们的。”送合同来的外贸公司工作人员解释,“他们看了你们在广交会的样品,很感兴趣。这是他们第一次从内地采购竹编产品。”
陈启明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合同很规范,中英文对照,详细列明了产品规格、质量要求、包装标准、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
其中质量要求特别严格:竹篾宽度误差不得超过0.1毫米,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不少于16个孔,成品含水率不超过12%,表面光滑无毛刺,透光率不低于80%。
“这个标准……”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比咱们现在的标准高很多。”
“外贸产品都这样。”工作人员说,“特别是出口到欧美市场的,质量标准很严格。丰泰公司主要做转口贸易,产品卖到欧洲,所以要求高。”
“交货期呢?”
“60天。从11月1日算起,到12月31日前必须交货。延误一天,扣货款1%。”
“那付款方式?”
“信用证付款。”工作人员解释,“丰泰公司开立不可撤销信用证,货到广州港,经检验合格后,凭提单和其他单据到银行结汇。”
陈启明虽然听说过信用证,但具体操作并不清楚。他请工作人员详细解释了一遍。
原来,信用证是国际贸易中常用的付款方式。买方(丰泰公司)在香港的银行开立信用证,承诺在卖方(竹艺社)提供合格单据后付款。卖方把货物运到广州港,办理报关、装运手续,拿到提单,然后连同发票、装箱单、质量检验证书等单据,到银行办理结汇。
“听起来很复杂。”陈启明说。
“是复杂,但安全。”工作人员说,“只要你们按合同要求交货,提供合格单据,就能收到钱。不像内贸,经常拖欠货款。”
陈启明点点头。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价格条款:FOB广州,单价4.5美元。
“这个价格……”他算了一下,“4.5美元,按1.5汇率算,是6.75元人民币。咱们卖给供销社的灯罩,一个才2.8元。翻了一倍还多!”
“外贸产品价格高,但要求也高。”工作人员说,“而且,FOB价不包括国内运费和港杂费。这些费用要你们自己承担。”
陈启明又问:“管理费怎么算?”
“按合同总价的35%收取。2250美元的35%是787.5美元,合1181.25元人民币。这是外贸公司的服务费。”
陈启明心里快速计算:2250美元,总货值3375元人民币。扣除成本(每个灯罩成本约1.5元,500个750元),扣除管理费1181元,扣除运费港杂费(估计200元),净利润约1244元。
“一千二百多元……”陈启明喃喃道。这相当于竹艺社四个月的利润!
“所以,这个订单很重要。”工作人员说,“张科长让我转告你:一定要做好。做好了,以后会有更多订单;做砸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明白。”陈启明郑重地说。
送走工作人员,陈启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周文、李建军、王国庆,还有几个生产组长都来了。
“同志们,咱们接到大订单了!”陈启明把合同放在桌上,“香港丰泰公司,订购500个竹灯罩,总价2250美元,合3375元人民币!”
房间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惊呼。
“三千多元!”王国庆眼睛瞪得老大,“咱们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但要求很高。”陈启明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质量标准比咱们现在高一个档次,交货期60天,延误要罚款。而且,这是外贸订单,关系到国家声誉,不能有任何差错。”
李建军拿起合同,仔细看质量要求,眉头紧锁:“竹篾宽度误差0.1毫米……这个要求太高了。咱们现在的误差在0.2毫米左右。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16个孔,咱们现在能做到14个,16个……难。”
“难也要做。”陈启明说,“这是咱们打开国际市场的第一单,必须做好。建军,你负责技术攻关,一定要把质量提上去。”
“我尽力。”李建军点头。
“周文,你负责生产计划。”陈启明继续说,“500个灯罩,60天,平均每天要做8.3个。咱们现在每天只能做5个。你要重新规划生产流程,提高效率。”
“好。”
“国庆,你负责物料采购。”陈启明说,“这批订单用的竹子,必须是优质毛竹,竹龄三年,竹节均匀,不能有虫蛀。你去周边几个村,亲自挑选,价格可以高一点,但质量必须保证。”
“明白!”
“其他人,”陈启明看着几个生产组长,“从今天起,所有生产按照新标准执行。我会制定详细的操作规程,每个人都要严格执行。质量检验要更严格,不合格的坚决返工。”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看着窗外的秋雨,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竹艺社终于迈出了国际化第一步。如果这500个灯罩做得好,以后会有更多外贸订单,竹艺社就能真正做大做强。
紧张的是,要求太高,时间太紧,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失败。而失败的结果,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信誉损失——在国际市场上失去信誉,就很难再建立了。
“启明。”周文又走进来,“我算了一下,按照新标准,每个灯罩的成本要增加到2元左右。这样总成本就是1000元。加上管理费1181元,运费200元,总成本2381元。净利润994元,利润率29.5%。这个利润可以接受,但前提是能按时按质完成。”
“所以不能有任何差错。”陈启明说,“从明天起,我搬到竹艺社住。吃住都在这里,全程盯生产。”
“你也不用这么拼吧……”周文担心地说。
“必须这么拼。”陈启明坚定地说,“这是竹艺社的生死之战。赢了,海阔天空;输了,前功尽弃。我不能允许任何失误。”
当晚,陈启明真的把铺盖搬到了竹艺社办公室。他在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生产进度表,每天更新生产数量、合格率、问题点。
11月1日,生产正式开始。陈启明站在原料处理车间,看着李建军操作电动竹篾机。机器嗡嗡作响,竹子进去,竹片出来。但很快发现了问题:新标准的竹篾宽度要求2毫米±0.1毫米,而机器破出的竹篾,宽度在1.8-2.2毫米之间波动。
“停机。”陈启明说,“建军,调机器。必须把误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
李建军调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把误差控制在了±0.05毫米。但效率降低了——原来一小时能破30斤竹篾,现在只能破20斤。
“效率低就低一点,质量第一。”陈启明说。
编织车间的问题更多。新标准要求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16个孔,而工人们习惯了原来的14个孔密度,手感和节奏都不一样。第一天,十个编织工,只做出了三个合格品,合格率30%。
“太低了。”陈启明看着那七个不合格品,眉头紧锁,“这样下去,60天根本完不成500个。”
“大家不习惯。”一个老工人说,“编得密,手累,速度慢。”
“那也要习惯。”陈启明说,“从今天起,每天下班后加练一小时,专门练新密度。练到习惯为止。”
他亲自示范,拿着竹篾,一针一线地教。他的手其实不算巧,但他有耐心,有决心。工人们看他都这么拼,也不好意思抱怨了。
三天后,合格率提高到50%。五天后,提高到70%。十天后,终于稳定在85%以上。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原料。
王国庆从周边几个村采购的竹子,第一批送到后,经检验,只有60%符合标准。不是竹龄不够,就是竹节不均匀,或者有隐性虫蛀。
“国庆,这样不行。”陈启明说,“合格率太低,浪费太大。你要亲自去山里选竹,一棵一棵地挑。”
“我一个人怎么挑得过来?”王国庆为难地说。
“我跟你去。”陈启明说,“生产交给建军和周文,咱们去山里找最好的竹子。”
11月15日,陈启明和王国庆背着干粮和水,进山了。
青石岭周边的山区,竹林密布。但符合外贸标准的竹子,确实难找。他们走了三个山头,看了上千棵竹子,只选出五十多棵合格的。
“启明,照这个速度,咱们光找竹子就得一个月。”王国庆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
陈启明也累,但他不能放弃:“继续找。我就不信,这么大山区,找不出500棵好竹子。”
他们又走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山谷里,发现了一片优质竹林。这里的竹子长得特别好:竹节长而均匀,竹壁厚实,没有虫蛀。
“就是这里了!”陈启明兴奋地说。
他们标记了位置,回到村里,组织人手砍竹。为了保证质量,陈启明要求:砍竹时不能损伤竹节,运输时不能碰撞,存放时要通风防潮。
原料问题解决了,生产终于可以正常进行。
到11月25日,竹艺社已经生产了150个灯罩,合格率稳定在90%以上。照这个速度,12月25日前完成500个,没有问题。
陈启明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不能放松警惕。外贸订单,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出问题。
他每天检查生产记录,抽查产品质量,督促工人严格按照标准操作。他的眼睛熬红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11月30日,距离交货期还有30天。竹艺社已经完成了250个灯罩,进度过半。
这天晚上,陈启明在办公室里写生产报告。窗外,冬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的事。2023年的中国,是世界工厂,中国制造遍布全球。而此刻,在1980年的冬天,他正带领着一个山村小作坊,生产着第一批出口产品。
虽然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
因为这不仅是一批产品,更是一个信号:中国的乡镇企业,开始走向世界了。
中国的农民,不仅会种地,也能做出精美的工艺品,卖给全世界。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意义:解放生产力,激发创造力,让普通人有机会改变命运。
陈启明放下笔,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青石岭,安静而祥和。但在这安静之下,正孕育着一场变革。
而他,是这场变革的参与者,推动者。
他很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