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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市场变化

春潮1978 时迁者 4268 2026-02-13 10:35

  1985年1月15日,广州流花路展馆,春季广交会第三天。

  陈启明站在“向阳竹艺”的展位里,看着对面浙江企业的展位前人潮涌动,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这是新厂房投产后的第一次广交会,他本来信心满满,带来了全新系列的竹编家具,但三天过去,情况远不如预期。

  “陈经理,这是今天的客商登记表。”外贸员小李递过来一个本子,声音里透着沮丧,“上午只来了十二拨人,留下名片的只有五个,有意向的……一个都没有。”

  陈启明接过登记表,快速扫了一眼。客商国籍:两个香港,三个台湾,两个日本,五个东南亚国家。询问的产品大多是传统竹篮、竹筛,对新推出的竹编家具系列,只是看看,问问价格,然后摇摇头离开。

  “价格太高了。”小李小声说,“台湾客商说,同样的折叠竹椅,越南那边的报价只要咱们的60%。日本客商说,设计不错,但做工还不如浙江企业的精细。”

  陈启明走到展品区,拿起一把自家生产的折叠竹椅。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产品:采用三年生优质毛竹,手工编织,榫卯结构,天然植物漆……成本就要8元人民币,出口价16.5美元(约合31元人民币)。而越南的同类产品,出口价只要10美元。

  “不是价格的问题。”他喃喃自语,“是市场变了。”

  确实,市场变了。1985年的春季广交会,与去年相比,有几个明显的变化:

  第一,参展的竹编企业多了。去年只有十几家,今年超过三十家。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各地的乡镇企业都来了,展品同质化严重。

  第二,价格战开始了。为了抢订单,很多企业拼命压价。一把普通的竹编椅子,去年还能卖5美元,今年有的企业报价3美元。

  第三,客户要求更高了。去年,有CE认证就能吸引眼球;今年,很多欧洲客商开始要求ISO标准、环保认证、社会责任报告……

  第四,越南、印尼等东南亚国家的产品大量进入。这些国家劳动力成本低,竹材资源丰富,价格比中国产品低30%-50%。

  “启明。”王国庆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我刚去转了一圈,浙江‘东阳竹艺’的展位,今天上午签了三个订单,总金额五万美元。他们推出了一种‘竹木结合’的家具,竹子做框架,木板做面板,成本比咱们全竹的低,但看起来更‘现代’。”

  陈启明心里一沉。竹木结合,这个思路他也想过,但觉得背离了“全竹”的特色,没采纳。现在看来,市场更接受这种混搭风格。

  “还有,”王国庆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福建‘闽南竹编’从日本引进了自动染色技术,竹篾可以染成各种颜色,产品更鲜艳,更受中东客商喜欢。他们今天签了一个沙特的大单,二十万美元。”

  技术升级,产品创新……竞争对手都在进步,而向阳竹艺还在吃老本。

  下午,一个德国老客户汉斯来了。他是去年订购竹编家具的连锁店采购经理,今年如约而至。

  “陈,你们的新产品我看了。”汉斯指着展位里的竹编床、竹编衣柜,“设计很好,但价格……太贵了。比去年涨了15%。”

  陈启明解释:“汉斯先生,这是因为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也涨了。而且我们改进了工艺,质量更好。”

  “我理解。”汉斯摇摇头,“但市场不接受。我们去年试销的竹编家具,销售情况一般。顾客反馈:竹子家具容易发霉,维护麻烦,而且风格太‘东方’,跟现代家居不搭。今年总部决定,减少竹制品的采购量,增加藤编、铁艺的产品。”

  “减少采购量?”陈启明心里一紧,“那我们的订单……”

  “很抱歉,陈。”汉斯说,“今年我们只能订去年的一半数量,而且价格要降低10%。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签合同;如果不同意,那……很遗憾。”

  陈启明快速心算:订单量减半,价格降10%,意味着收入只有去年的45%。而成本还在涨,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汉斯先生,我们需要考虑一下。”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理解。”汉斯拍拍他的肩膀,“陈,你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产品质量没问题。但生意就是生意。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给我答复。”

  送走汉斯,陈启明感到一阵无力。他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核心客户缩减订单,市场竞争加剧,利润下滑。

  傍晚闭馆后,陈启明召集团队开会。参展的五个人:他自己、王国庆、小李,还有两个新招聘的外贸员。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陈启明开门见山,“今年的广交会,形势严峻。咱们的新产品不受欢迎,老客户缩减订单,竞争对手越来越多。大家说说,该怎么办?”

  王国庆先发言:“我觉得,咱们应该降价。汉斯的订单,虽然量减半、价降10%,但总比没有强。先保住客户,再想办法。”

  小李反对:“降价不是长久之计。今天降10%,明天客户还会要求降。而且一降价,其他客户知道了,也会要求降。咱们的成本摆在那里,再降就没利润了。”

  “那你说怎么办?”王国庆反问。

  “我觉得应该开发新产品。”小李说,“浙江的竹木结合,福建的染色技术,都值得学习。咱们不能守着全竹家具不放,要创新。”

  两个新人也发表意见,一个支持降价保订单,一个支持创新求突破。

  陈启明听着,没有表态。他知道,两种思路都有道理,但都不够。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继续。国庆,你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陈启明和王国庆在空荡荡的展馆里坐下。远处的清洁工在打扫卫生,灯光渐次熄灭。

  “国庆,你觉得咱们竹艺社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陈启明问。

  王国庆想了想:“产品单一,技术落后,成本太高。”

  “对,但不全面。”陈启明说,“最大的问题是:咱们还在用手工艺的思路做工业品。竹编是传统手工艺,附加值有限。要想做大做强,必须向现代制造业转型。”

  “转型?转成什么?”

  “电风扇。”陈启明吐出三个字。

  王国庆愣住了:“电风扇?启明,你不是开玩笑吧?咱们一没技术,二没设备,三没人才,怎么做电风扇?”

  “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买,人才可以招。”陈启明说,“关键是决心。国庆,你看看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市场调研报告。这是孙丽华帮忙做的,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和轻工部。

  “1984年,全国电风扇产量约八百万台,城镇家庭普及率不到10%,农村不到1%。预计未来五年,随着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电风扇市场年增长率将超过20%。这是一个巨大的蓝海市场。”

  王国庆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有些动心,但还是担心:“可是……电风扇是电器,咱们做竹编的,隔行如隔山啊。”

  “隔行不隔理。”陈启明说,“电风扇的核心是什么?电机、扇叶、外壳、控制。电机可以外购,扇叶和外壳咱们可以自己做——用竹材。竹制电风扇,既有实用功能,又有艺术价值,还能突出环保理念。这是差异化竞争。”

  “竹制电风扇……”王国庆喃喃重复,“这个想法倒是新鲜。可是技术呢?”

  “我已经让周文在研究了。”陈启明说,“他拆解了五台不同品牌的电风扇,画了图纸,分析了技术难点。结论是:最难的是电机,但可以外购;其次是扇叶的动平衡和噪音控制,这个需要攻关。”

  王国庆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启明,你决定了?”

  “决定了。”陈启明坚定地说,“这次广交会结束后,回去就启动电风扇项目。竹编业务要继续,但作为基础;电风扇要上马,作为新的增长点。两条腿走路。”

  “那资金呢?人才呢?市场呢?”

  “资金,我准备把新厂房抵押贷款;人才,高薪聘请退休工程师;市场,先从省内做起,再逐步扩展。”陈启明说,“国庆,我知道风险很大,可能失败。但不转型,咱们就可能被市场淘汰。你愿意跟我一起赌一把吗?”

  王国庆看着陈启明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四年前在柴房里创业的情景。那时候也是一无所有,但陈启明带着他们闯出了一条路。

  “赌了!”他重重点头,“四年前跟你赌,赢了;今天再跟你赌,我相信还能赢!”

  接下来的两天广交会,陈启明调整了策略。对汉斯的订单,他同意了条件——量减半,价降10%,但要求签订三年框架协议,保证最低采购量。汉斯同意了。

  对其他客户,他不再主推高价竹编家具,而是重点介绍“竹艺生活”理念,强调产品的文化价值和环保属性。虽然订单不多,但维持了品牌形象。

  他还主动拜访了浙江、福建的同行,虚心请教竹木结合、染色技术等新工艺。对方虽然有所保留,但也透露了一些信息。

  1月20日,广交会结束。向阳竹艺社本次成交额仅三万美元,不到去年的一半。但陈启明并不沮丧,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收获:看清了市场趋势,坚定了转型决心。

  回青石岭的火车上,陈启明一直在写转型计划。王国庆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说:“启明,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陈启明头也不抬,“但我知道,不转型一定失败。”

  “为什么这么肯定?”

  陈启明停下笔,抬起头:“国庆,你还记得1978年吗?那时候,咱们在柴房里编竹篮,一天赚几毛钱。后来咱们做出口,一天赚几十美元。为什么?因为咱们赶上了改革开放,赶上了外贸发展的机会。”

  “现在呢?”

  “现在,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陈启明说,“从商品短缺到商品丰富,从卖方市场到买方市场,从外贸驱动到内需拉动。市场在变,消费者在变,竞争在变。咱们不变,就会被淘汰。”

  王国庆似懂非懂。

  陈启明继续说:“我打个比方。以前是池塘养鱼,水少鱼少,随便捞捞就有收获。现在是江河湖海,水大鱼多,但也风大浪急。咱们这条小船,要想不被掀翻,要么加固船体,要么换大船。转型,就是换大船。”

  “我明白了。”王国庆说,“那就换大船!”

  火车轰鸣,穿过隧道,驶向皖南山区。

  窗外,冬日的田野萧瑟,但仔细看,麦苗已经泛绿,春天不远了。

  陈启明知道,他的春天,也要来了——不是守成的春天,而是创业的第二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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