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1日，清晨，青石岭新厂房前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陈启明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站在厂房大门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三个月时间，从一片空地，到一座标准化的厂房。长60米，宽20米，高6米，钢架结构，彩钢板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厂房正面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向阳竹艺社新厂建成投产”。

　　厂房两侧，各插着十面彩旗，红黄蓝绿，迎风招展。大门前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铺着红布，摆着鲜花。台下，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条长凳，已经坐满了人：县里、公社的领导，周边乡镇的企业代表，竹艺社的全体工人，还有青石岭和附近村的乡亲们。

　　人山人海，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李建军匆匆跑来，额头上都是汗：“启明，赵书记的车已经到村口了！还有十分钟就到！”

　　“好！”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所有准备都就绪了吗？”

　　“都好了。”李建军说，“车间里设备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开机；产品展示区布置好了，从传统竹编到新式家具，都有；工人们都穿着新工作服，列队站好；鞭炮、剪彩用品、茶水……都准备好了。”

　　“好。”陈启明点点头，“建军，这三个月，辛苦了。”

　　“你才辛苦。”李建军看着他，“刚从医院出来就忙典礼，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陈启明笑笑，“今天是个大日子，再累也得撑住。”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三辆吉普车开进厂区，在主席台前停下。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县官员赵为民。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带微笑。

　　陈启明赶紧迎上去：“赵书记，欢迎欢迎！”

　　赵为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陈同志，祝贺啊！三个月建成这么气派的厂房，创造了咱们县的‘深圳速度’！”

　　“谢谢赵书记夸奖。”陈启明说，“要不是县里支持，公社帮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

　　“是你自己有本事。”赵为民拍拍他的肩膀，“走，带我看看。”

　　陈启明领着赵为民一行参观新厂房。先到原料区，堆放着整齐的竹材，按品种、粗细、长短分类码放；再到生产区，崭新的设备一字排开——竹篾破篾机、编织机、打磨机、组装台……大部分是国产设备，但也有一台从日本引进的自动编织机，格外显眼。

　　“这台日本设备花了多少钱？”赵为民问。

　　“七千五百美元，合人民币一万四千多元。”陈启明如实回答。

　　“这么贵？”赵为民有些惊讶，“为什么要买进口的？”

　　“因为国产设备满足不了我们的质量要求。”陈启明说，“赵书记，您看这台自动编织机，可以编程控制，编织图案复杂，精度高，效率是人工的十倍。咱们要做高端产品，打入国际市场，必须有先进的设备。”

　　赵为民点点头：“有道理。引进先进技术，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是正确的路子。”

　　接着来到成品展示区。这里陈列着竹艺社的全系列产品：传统的竹篮、竹筛、竹席；创新的竹编灯罩、果盘、收纳盒；还有最新的竹编家具系列——可折叠竹椅、竹茶几、竹书架、竹屏风……

　　每一件产品都做工精细，设计新颖，散发着竹材特有的清香。

　　赵为民拿起一把可折叠竹椅，反复折叠展开，赞叹不已：“设计巧妙，做工扎实。这个产品有市场吗？”

　　“有。”陈启明说，“已经出口到德国，客户反馈很好。这次新厂房投产后，竹编家具将成为我们的主打产品。”

　　“好！”赵为民很高兴，“小陈啊，你不仅会生产，还会设计，会创新。乡镇企业就需要你这样的带头人！”

　　参观完毕，回到主席台。上午九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公社主任老吴主持：“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青石岭向阳竹艺社新厂建成投产！这是咱们青石岭的一件大事，也是全县乡镇企业发展的一件喜事！下面，请县官员赵为民同志讲话！”

　　掌声雷动。

　　赵为民走到话筒前，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的国庆日！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见证了一个乡镇企业的新生！向阳竹艺社，从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作坊，发展到今天拥有标准化厂房、先进设备、上百名工人的规模企业，只用了四年时间！这说明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说明了改革开放政策的正确！说明了人民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创造力！说明了只要我们解放思想，敢闯敢干，就一定能创造出奇迹！”

　　热烈的掌声。

　　“向阳竹艺社的成功经验，值得全县乡镇企业学习。”赵为民说，“第一，他们坚持质量第一，拿到了欧盟认证，打入了国际市场；第二，他们勇于创新，开发了竹编家具等新产品，提高了附加值；第三，他们重视人才培养，建立了技术队伍；第四，他们正确处理了企业与集体、与群众的关系，实现了共同发展！”

　　“县委、县政府将一如既往地支持乡镇企业发展！”赵为民提高声音，“我们要为乡镇企业创造更好的环境，提供更好的服务！让更多像向阳竹艺社这样的企业成长起来，带动群众致富，推动全县经济发展！”

　　掌声经久不息。

　　接下来是剪彩仪式。赵为民、陈启明、公社主任老吴、工人代表刘秀英，四人各持一把剪刀，剪断红绸。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现在，请赵书记为新厂开机！”老吴宣布。

　　赵为民在陈启明的陪同下，走进车间，来到那台日本自动编织机前。陈启明简单讲解了操作要领，赵为民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开始运转。竹篾在机器的牵引下，自动编织，一个精美的竹编图案渐渐成形。

　　工人们欢呼起来。这意味着，新厂正式投产了。

　　典礼结束后，赵为民把陈启明叫到一边：“小陈，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书记，您说。”

　　“县里决定，把向阳竹艺社作为全县乡镇企业的典型，上报到地区和省里。”赵为民说，“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上级领导来视察，你要做好准备。”

　　“是，我一定做好。”

　　“还有，”赵为民压低声音，“我可能要调走了。”

　　陈启明一愣：“调去哪？”

　　“市里。”赵为民说，“组织上找我谈话，打算让我到市乡镇企业局工作。具体职务还没定，但差不多是定了。”

　　“那……恭喜赵书记高升！”

　　“高升谈不上，是换了个岗位继续工作。”赵为民看着他，“小陈，我走了以后，县里会有新的领导来。你要继续努力，把企业办好。遇到困难，可以到市里找我。”

　　“谢谢赵书记。”陈启明很感动。赵为民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从竹艺社成立到现在，一直给予支持。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赵为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送走赵为民一行，典礼也接近尾声。来宾们陆续离开，工人们回到车间，开始正式生产。

　　陈启明一个人站在厂房前，看着“向阳竹艺社”五个大字，思绪万千。

　　四年了。

　　1978年，他穿越而来，在柴房里起步。

　　1980年，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1982年，第一次出口创汇。

　　1983年，通过CE认证，打入欧洲市场。

　　1984年，建成标准化新厂房。

　　一步一个脚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这四年，他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的起步，也参与了这个伟大的进程。他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个人奋斗的价值，证明了实业报国的可能。

　　“启明。”孙丽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累了吧？”

　　“不累。”陈启明接过水，“丽华，谢谢你。这三个月，多亏你帮忙。”

　　孙丽华已经正式从银行辞职，加入竹艺社，担任财务总监。她的到来，让企业的财务管理上了个台阶。

　　“谢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孙丽华说，“对了，你父亲下午要来。”

　　“我父亲？”陈启明有些意外。他父亲陈大山是个老农民，平时很少来厂里。

　　“他说要来看看儿子的‘大工厂’。”孙丽华笑道，“我让建军去接了。”

　　下午三点，陈大山来了。老人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陈启明赶紧迎上去：“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陈大山打量着宏伟的厂房，“这就是你建的厂？”

　　“是，爸，我领您看看。”

　　陈启明扶着父亲，从原料区到生产区，从车间到仓库，一一参观。工人们看见老板的父亲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

　　陈大山话不多，只是看，仔细地看。看到自动编织机时，他站了很久，看着竹篾在机器里穿梭，变成精美的图案。

　　“这机器……一天能编多少？”他问。

　　“如果是这种复杂图案，一天能编五十个。”陈启明说，“如果是人工编，一个熟练工一天最多编两个。”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看不懂了。我编了一辈子竹筐，都是用手。现在用机器……这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是进步，爸。”陈启明说，“机器提高效率，解放人力。工人们不用那么辛苦了，还能挣更多钱。”

　　“可是……”陈大山欲言又止。

　　参观完，陈启明把父亲领到办公室。孙丽华泡了茶端上来。

　　“爸，这是丽华，我对象。”陈启明介绍。

　　陈大山打量着孙丽华，点点头：“好闺女。听启明说过，你是城里人，还是银行干部。能看上我们农村孩子，是他的福气。”

　　孙丽华脸一红：“伯父您别这么说。启明很优秀，是我配不上他。”

　　“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陈大山摆摆手，“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启明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六岁那年，村里发大水，家里房子塌了，他愣是帮着我把东西都抢出来。十三岁，自己走三十里山路去上学。十七岁，上山下乡……”

　　老人讲起儿子的往事，眼里有泪光：“后来他回城，我以为他能过安稳日子了。谁知道，他又跑回农村，折腾这个厂。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怕他失败，怕他受苦。可是今天看了这厂房，看了这些机器，看了这些工人……我踏实了。我儿子，干的是正事，是大事。”

　　陈启明眼睛也湿了：“爸……”

　　“你妈走得早，我没本事，没能给你什么。”陈大山抹了抹眼睛，“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拼出来的。爸为你骄傲。但是启明啊，爸有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钱要赚，厂要办，但人不能忘本。”陈大山认真地说，“你是农民的儿子，你的根在土地里。厂子办大了，不能忘了乡亲们，不能忘了那些帮过你的人。要记住：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一起富才是真富。”

　　“爸，我记住了。”陈启明郑重地说。

　　陈大山在厂里待到傍晚。陈启明要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了，家里鸡要喂，猪要喂。你们忙你们的，我看看就放心了。”

　　送走父亲，天已经黑了。新厂房的灯亮了起来，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夜班工人已经上岗，他们要赶一批德国的紧急订单。

　　陈启明没有回家，而是来到新建的实验室。这是周文专门要求设立的，用于新产品研发和技术试验。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测量仪器、试验台、材料样品柜、图书资料架……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风扇。

　　这是陈启明让周文买来的样品。不是竹艺社的产品，而是上海华生电扇厂生产的“华生牌”台扇。

　　他打开电风扇，扇叶旋转起来，发出呼呼的风声。风很大，很柔和，噪音很小。

　　陈启明看着旋转的扇叶，陷入了沉思。

　　竹编产业，有天花板。再怎么创新，附加值也有限。而且竹子是季节性材料，受气候影响大，供应链不稳定。

　　要想把企业做大做强，必须转型。从手工艺品向工业品转型，从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转型。

　　电风扇，是一个选择。

　　1984年，中国城镇家庭电扇保有量不到10%，农村更低。随着经济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电扇市场潜力巨大。

　　而且，竹艺社已经有了制造业的基础：有厂房，有设备，有技术工人，有管理经验。转型做电风扇，不是从零开始。

　　但困难也很多：不懂电器技术，没有专业人才，缺乏销售渠道，资金紧张……

　　然而，不转型，就可能被淘汰。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无数企业兴起，也有无数企业消失。只有不断创新，不断升级，才能生存，才能发展。

　　陈启明拿起笔，在实验室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1985，必须转型。

　　然后，他在下面列出了转型计划：

　　市场调研：电扇市场容量、竞争格局、消费者需求

　　技术准备：学习电扇原理，引进技术人才

　　产品设计：结合竹艺特色，开发竹木电扇

　　资金筹措：寻找新的融资渠道

　　渠道建设：建立销售网络

　　写完后，他站在黑板前，久久凝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厂房上。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

　　远处，青石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四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发芽，正在生长。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

　　春风又绿江南岸。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遍神州大地。

　　而他，正站在这春风里，准备迎接新的挑战，开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