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10日,农历腊月二十一,青石岭竹艺社新厂房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陈启明、孙丽华、李建军、周文、王国庆、车间主任老张、质检主任刘秀英,还有新聘请的财务顾问赵会计、法律顾问孙律师,以及三个技术骨干。
这是竹艺社成立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战略研讨会,议题只有一个:是否转型生产电风扇。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争论激烈。
李建军第一个反对:“启明,我理解你想把企业做大,但电风扇跟竹编完全是两码事!咱们做了四年竹编,好不容易有了点名气,现在突然转行做电器,这不是瞎折腾吗?”
陈启明平静地说:“建军,不是转行,是拓展。竹编业务继续做,电风扇作为新业务。两条腿走路。”
“两条腿?”李建军摇头,“咱们现在这条‘竹编腿’还不稳呢!新厂房刚建好,贷款还没还完,工人技术还不熟练。这时候再上马新项目,资金、人才、技术都跟不上,非把企业拖垮不可!”
周文支持陈启明:“建军说得有道理,但启明的担心也对。我研究了市场,竹制品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率从去年的35%降到现在的12%。如果不找新的增长点,企业很难发展。”
“那也不能盲目上马啊!”李建军激动地说,“电风扇是什么?是电器!要用电,有安全标准,有技术门槛!咱们一没经验,二没技术,三没牌照,怎么搞?”
王国庆插话:“技术可以学,人才可以招。关键是市场。我赞成启明,电风扇市场大,有机会。”
“有机会?”李建军瞪着他,“国庆,你忘了去年接乡镇订单的事了?就是因为你盲目扩张,差点把企业搞垮!现在又要搞什么电风扇,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王国庆脸一红,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去年的教训,他确实记得。
孙丽华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有力:“建军,国庆,你们都别急。咱们今天开会,就是要把问题摊开说清楚。启明,你把转型方案详细说说,让大家心里有数。”
陈启明点点头,打开准备好的文件:“好,我系统说一下。为什么要转型?三个原因。”
“第一,市场原因。竹制品外贸竞争白热化,价格战开始,利润空间压缩。国内市场上,竹编属于手工艺品,市场规模有限。而电风扇,是必需品,市场容量大,且处于快速增长期。”
他展示数据图表:“这是国家轻工部的预测,未来五年,电风扇市场年增长率20%以上。1985年全国需求量预计一千万台,实际产能只有八百万台,存在缺口。”
“第二,企业原因。竹艺社经过四年发展,有了标准化厂房、管理团队、技术工人、质量体系。这些是制造业的基础,可以复用。转型电风扇,不是从零开始,是有基础地升级。”
“第三,差异化优势。”陈启明重点强调,“如果做普通电风扇,咱们肯定竞争不过华生、钻石这些老牌企业。但咱们可以做竹制电风扇——竹制外壳,竹制扇叶,竹制底座。把竹艺和电器结合,创造独特的产品。这是蓝海市场。”
他拿出几张设计草图,是周文根据他的思路画的:台扇、落地扇、壁扇,都采用竹材作为主要材料,设计古朴雅致。
“大家看,这样的电风扇,放在家里不仅是电器,还是艺术品。目标客户是中高端消费者,价格可以比普通电风扇高30%-50%,利润空间大。”
李建军看着草图,有些动心,但还是担心:“设计是不错,但技术问题怎么解决?竹材导电吗?安全吗?耐用吗?”
周文回答:“这些问题我都研究过了。竹材本身不导电,但要做好绝缘处理。我们计划采用双重绝缘设计:电机外壳绝缘,电源线加护套,开关做防水处理。安全标准按国家规定,可以做到。”
“竹制扇叶的动平衡呢?电风扇转起来,扇叶不平衡会抖动,噪音大。”
“这个需要攻关。”周文坦诚地说,“我做了实验,竹制扇叶因为材质不均匀,确实存在动平衡问题。但我设计了一种‘配重调节’方案,在扇叶背面加装可调节的配重块,可以微调平衡。虽然会增加成本,但能解决问题。”
“成本多少?”孙丽华问到了关键。
陈启明拿出一份预算表:“初步测算,一台竹制台扇,材料成本约25元,其中电机15元(外购),竹材5元,其他配件5元。人工成本约5元。总成本30元。”
“售价呢?”
“普通台扇市场价80-100元。咱们的竹制台扇,定位中高端,计划售价120元。毛利率75%。”
“这么高?”老张惊讶。
“但这是理论值。”陈启明说,“实际要考虑研发投入、设备投资、市场推广、渠道费用等。综合测算,净利润率可能在20%-30%,远高于竹编的12%。”
孙丽华仔细看预算表,又问:“资金需求多少?”
“分阶段投入。”陈启明说,“第一阶段,研发和小批量试产,需要资金五万元。主要用于:购买样机、检测设备、材料试验、聘请顾问等。”
“第二阶段,设备采购和生产线建设,需要资金十万元。包括:冲压机、注塑机(用于塑料部件)、动平衡测试仪、装配线等。”
“第三阶段,市场推广和渠道建设,需要资金五万元。总计二十万元。”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万元!相当于竹艺社现在总资产的一半。去年全年的利润才五万元。这意味着,要投入四年的利润,还要贷款。
李建军直接站起来:“启明,你疯了!二十万元,把企业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万一失败了,咱们都得倾家荡产!”
陈启明看着他:“建军,我知道风险大。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咱们不转型,继续做竹编,三年后可能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几行字:
“竹编业务,按目前趋势:
市场竞争加剧,价格战持续
利润率从12%降至8%以下
年利润从五万元降至三万元
五年后,可能被淘汰”
又写下另一行:
“电风扇业务,如果成功:
第一年,小批量试产,可能亏损
第二年,打开市场,开始盈利
第三年,形成规模,年利润可达十万元以上
五年后,成为新的支柱产业”
“大家选哪个?”陈启明问。
没有人说话。风险与机遇并存,抉择艰难。
孙丽华打破沉默:“启明,资金从哪里来?”
“几个渠道。”陈启明说,“第一,竹艺社自有资金三万元;第二,新厂房抵押贷款,最多可贷五万元;第三,集资入股,向员工和社会募集资金;第四,争取政府扶持资金。”
“抵押贷款?”李建军急了,“新厂房是咱们的命根子,抵押出去,万一还不上,厂房就没了!”
“所以要谨慎规划,严格控制风险。”陈启明说,“我建议分阶段投入,小步快跑。第一阶段先投五万元做研发,如果技术攻关成功,再投第二阶段。如果技术失败,及时止损,损失可控。”
这个思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分阶段,控制风险。
周文说:“技术上,我有信心。给我三个月时间,五万元经费,我能做出合格的样机。”
王国庆说:“市场上,我可以先去调研,看看消费者对竹制电风扇的接受度。如果反馈好,再大规模推广。”
李建军还是有些犹豫,但态度缓和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要上这个项目,生产怎么办?竹编业务不能停,电风扇要试产,工人哪里来?车间哪里用?”
“分批实施。”陈启明说,“竹编车间照常运行;腾出一个小的试验车间,给周文做研发;如果试产成功,再扩建电风扇车间。工人可以培训,老工人学新技术,新工人招聘。”
孙丽华最后发言:“从财务角度,这个项目风险很大,但潜在回报也高。我建议,成立专门的项目组,独立核算,严格控制预算。每一笔支出都要审批,每周汇报进度。如果三个月后技术不成功,立即停止。”
“我同意。”陈启明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表决:同意启动电风扇研发项目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周文举手。
王国庆犹豫了一下,举手。
孙丽华举手。
老张看看李建军,李建军低着头,不表态。老张也没举手。
刘秀英小声说:“我……我听陈厂长的。”举了手。
三个技术骨干,两个举手,一个没举。
财务顾问赵会计举手:“风险投资,值得尝试。”
法律顾问孙律师没举:“法律风险要考虑,电器产品涉及安全,责任重大。”
十二个人,七人同意,三人反对,两人弃权。
“通过。”陈启明说,“即日起,成立‘春风牌电风扇项目组’。我任组长,周文任技术总监,王国庆任市场总监,孙丽华任财务总监。李建军任竹编业务总监,继续负责竹编生产。”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李建军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反对。
散会后,陈启明叫住李建军:“建军,咱们聊聊。”
两人来到办公室。陈启明给他倒了杯茶:“建军,我知道你担心。你是对的,风险确实大。但咱们创业四年,哪一次不是冒险?”
李建军叹口气:“启明,我不是反对发展,是怕你太冒进。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万一失败了……”
“万一失败了,我承担全部责任。”陈启明说,“新厂房抵押,用我的名义;贷款担保,用我的资产。如果真的失败,我倾家荡产,绝不连累大家。”
“你说什么呢!”李建军急了,“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只是……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市场不等人啊。”陈启明说,“建军,你还记得1979年吗?咱们偷偷做竹编,怕被说‘投机倒把’。后来政策放开,咱们成了县里第一个个体户。那时候如果犹豫,就没有今天的竹艺社。”
“现在也一样。电风扇市场刚刚兴起,竞争还不激烈。如果咱们犹豫,等别人都进来了,机会就没了。要敢为人先,要敢于试错。”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启明,我信你。四年前我跟你干,今天我还跟你干。电风扇项目,我支持。竹编业务你放心,我一定抓好,保证不拖后腿。”
“谢谢。”陈启明握住他的手。
晚上,陈启明在办公室加班,制定详细的转型计划。孙丽华走进来,端着一碗面条。
“还没吃晚饭吧?趁热吃。”
陈启明接过碗,狼吞虎咽。他真的饿了。
孙丽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轻声说:“启明,你今天在会上说,如果失败,你承担全部责任。这话……我不爱听。”
陈启明停下筷子:“丽华,我……”
“咱们是一体的。”孙丽华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成功,咱们一起分享;如果失败,咱们一起承担。不许再说那种话了。”
陈启明感动地看着她:“丽华,谢谢你。”
“别说谢。”孙丽华说,“我是财务总监,我要提醒你:资金压力很大。三万元自有资金,五万元抵押贷款,最多八万元。而第一阶段就要五万元,几乎用光了。后续的资金从哪里来?”
“我考虑过。”陈启明说,“如果第一阶段成功,做出样机,通过检测,就可以用样机去争取政府扶持资金。现在国家鼓励乡镇企业技术创新,有专项补贴。另外,还可以找合作伙伴,比如电机厂,用他们的电机,让他们参股。”
“这些都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要快。”陈启明说,“三个月,必须出样机。丽华,财务上你多费心,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会的。”孙丽华说,“还有件事。我父亲说,他可以介绍一个退休的电器工程师,原来在上海华生厂工作,技术很好。你要不要见见?”
“要!”陈启明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明天。老人住在县城,我带你过去。”
“太好了!”陈启明兴奋地说,“技术人才是最大的瓶颈。如果能请到华生厂的工程师,成功概率就大多了。”
吃完面,孙丽华收拾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启明,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陈启明笑笑,“等电风扇项目上了正轨,我就轻松了。”
孙丽华走了。陈启明继续工作。
窗外,寒风呼啸,但办公室里暖意融融。
转型的号角已经吹响,艰难的征程已经开始。
但陈启明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要在这春风中,播种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