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15日,清晨。
孙丽华骑着自行车穿过泾县县城的石板路。晨光熹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早点摊的香气。她穿着白色衬衫和蓝色长裤,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书包,里面装着《政治经济学》教材和几份文件。
在工商局工作两年,孙丽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七点出门,七点半到单位,整理文件,准备一天的工作。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但她喜欢这种秩序感,秩序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可控。
内心深处,孙丽华又对这种安稳感到一丝不安。她今年二十四岁,中专毕业,在工商局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但她总觉得,人生不应该只是这样上班,下班,结婚,生子,然后重复父母的生活。
她想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只是不知道从何做起。
骑到工商局门口,孙丽华锁好自行车,走进办公楼。大厅里已经有人了——是前几天来咨询政策的那个知青,陈启明。
“孙同志,早。”陈启明看见她,走过来打招呼。
“陈同志,你怎么来了?”孙丽华有些意外。
“我送第二批货到供销社,顺便来问问,像我们这种副业组,如果要正式备案,需要准备哪些材料。”陈启明说。
孙丽华看了看手表:“我八点上班,现在还有二十分钟。你到会议室等我吧,我放下东西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
孙丽华上楼到办公室,放下书包,喝了口水,然后拿着笔记本来到会议室。陈启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叠材料。
“这是我们的生产记录、销售记录、成本核算。”陈启明把材料推过来,“还有生产队同意成立副业组的证明。”
孙丽华接过材料,仔细翻看。记录很详细:每天用了多少竹子,做了多少个灯罩,每个灯罩的成本多少,卖给供销社的价格多少,收入多少,分配方案……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她问。
“主要是我们组的周文整理的,他是上海知青,做事很细致。”陈启明说。
孙丽华点点头,继续看。材料显示,从4月5日到4月14日,副业组一共做了三十八个灯罩,卖了三十个,收入八块四毛钱。扣除成本,净利润五块二毛钱。按照协议,三块六毛四上交生产队,一块五毛六作为组员奖励。
“效率挺高的。”孙丽华评价道,“十天时间,业余时间,能做到这样不错了。”
“主要是大家有积极性。”陈启明说,“孙同志,如果我们想正式备案,下一步该怎么做?”
孙丽华放下材料,认真地说:“首先,你们要以生产队的名义,向公社打正式报告,申请成立‘竹编副业组’,说明生产内容、规模、管理模式、收益分配方案。公社批准后,会把文件转到我们这里备案。备案后,你们就合法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生产销售。”
“那公社批准的可能性大吗?”陈启明问。
“要看你们公社领导的态度。”孙丽华说,“现在中央精神是鼓励农村副业,但具体到基层,有的领导思想解放,有的领导保守。你们青石岭的赵为民书记,我听说过,是比较开明的。如果他支持,问题就不大。”
陈启明记下了:“那我回去就准备报告。”
“还有,”孙丽华补充,“你们的账目要继续做好。特别是原材料来源、产品销售、收益分配,每一笔都要清楚。这样万一有人查,也能说得清。”
“明白。”陈启明点头,“孙同志,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我们想把产品卖到省城,甚至外省,该怎么操作?”
孙丽华想了想:“跨区域销售需要办理‘外销证’。这个证不好办,需要证明你们的产品有独特性,有市场需求。我建议你们先在本县做出名气,积累一些成绩,再考虑扩张。”
“那如果……我们想做出口呢?”陈启明试探着问。
“出口?”孙丽华惊讶地看着他,“你想得太远了吧?竹编工艺品出口,只有浙江、福建少数几个地方有。而且需要外贸公司代理,手续非常复杂。”
“我知道很难。”陈启明说,“但我舅舅在广州工作,他说现在国家鼓励出口创汇。如果我们能做出口,赚外汇,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孙丽华沉默了。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知青:皮肤黝黑,衣着朴素,但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锐气和远见。在1978年的皖南山区,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挣扎,他已经想到了出口创汇。
“如果你真想了解出口政策,我可以帮你找找资料。”孙丽华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出口产品的标准很高,质量、包装、设计都有严格要求。你们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
“所以我们想学习,想提高。”陈启明诚恳地说,“孙同志,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比如,哪里能找到好的设计资料?哪里能学到先进的工艺?”
孙丽华看着他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里某处被触动了。她想起父亲平反回城后说的话:“丽华,这个国家要变了。有想法、肯干事的年轻人,会有机会。”
“这样吧,”她说,“我父亲是中学老师,家里有些书,也许对你们有用。明天我带来,你可以看看。”
“真的?太感谢了!”陈启明眼睛亮了。
“不过,”孙丽华压低声音,“有些书是‘内部资料’,不能外传。你只能在局里看,不能带走,也不能跟别人说是我借给你的。”
“我保证!”陈启明郑重地说。
第二天中午,孙丽华果然带来了几本书:《中国工艺美术简史》《图案设计基础》《对外贸易实务》。还有几本杂志:《装饰》《中国纺织美术》。
陈启明如获至宝,在会议室里埋头看起来。这些书在2023年不算什么,但在1978年,尤其是在皖南山区,简直就是宝藏。书里有各种传统纹样、现代设计理论、外贸流程介绍,都是他们急需的知识。
孙丽华偶尔进来倒水,看见陈启明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父亲——也是这么如饥似渴地学习。
“有什么收获吗?”她问。
“太多了!”陈启明抬起头,眼睛发亮,“比如这本书里说,中国传统图案有吉祥寓意:蝙蝠代表‘福’,鱼代表‘有余’,葫芦代表‘福禄’。如果我们把这些元素用到竹编设计里,产品会更有文化内涵。”
“你还真会举一反三。”孙丽华笑了。
“还有这本《对外贸易实务》。”陈启明翻到一页,“里面提到‘补偿贸易’,就是用产品偿还设备贷款。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引进一些先进工具,生产效率会大大提高。”
“先进工具?哪里来?”
“可以从广东、福建那边想办法。”陈启明说,“我舅舅说,那边现在有很多‘三来一补’企业,从香港、台湾引进设备。”
孙丽华听着,心里对这个知青刮目相看。他不仅敢想,而且想的都是具体可行的路径。
“陈同志,”她忽然问,“你高中毕业,怎么懂这么多?”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爱看书,什么书都看。而且我觉得,做事不能只顾眼前,要看得远一点。”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没暴露穿越的秘密,又解释了他的“见识”。
下午,陈启明要回青石岭了。临走前,孙丽华又给了他一本小册子—《农村社队企业财务管理》。这是她自己整理的,结合工商局的工作经验,总结了社队企业常见的财务问题和解决方法。
“这个对你应该有用。”她说。
陈启明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内容非常实用:如何建账,如何成本核算,如何分配收益,如何税务处理……
“孙同志,这太珍贵了。”他感激地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孙丽华说,“我也希望你们能成功。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一定!”
看着陈启明离去的背影,孙丽华站在工商局门口,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激动。她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两年,每天处理着各种文件和申请,生活平静但乏味。而今天,她感觉自己参与了一件有生命力的事——帮助一群年轻人,去尝试,去创造。
这让她想起了父亲的话:“丽华,历史的转折时刻,往往是由普通人推动的。也许你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但只要你做了一点事,推动了一点改变,就是参与了历史。”
回到办公室,孙丽华坐在桌前,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她保持了十年的习惯。
“1978年4月16日。今天,那个叫陈启明的知青又来咨询政策。他很有想法,也很有行动力。他们做的竹编灯罩,工艺不错,设计也有新意。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满足于现状,想要学习,想要提高,想要做更大。
我借给他几本书,还给了他一本财务管理手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能成。
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历史的转折时刻’?也许,像陈启明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他们的行动,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国家?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帮他们。
因为帮他们,就是帮那个更好的未来,早一点到来。”
写完,孙丽华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县城的屋顶上,给这个平凡的小城镀上了一层金色。
而在几十里外的青石岭,陈启明正在柴房里,和伙伴们分享今天的收获。
“这是孙丽华同志借给我们的书。”他把书摆在桌上,“大家轮着看,尽快把里面的知识消化掉。周文,重点看设计;建军,重点看工艺;国庆,重点看市场;我研究财务和管理。”
四个人围着煤油灯,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知识像光,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夜深了,陈启明最后一个离开柴房。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想起了孙丽华那双透过眼镜看世界的眼睛。
那个年轻的工商局办事员,不仅给了他们知识,更给了他们信心——在这个变革的时代,不是所有体制内的人都保守,都僵化。也有人愿意理解,愿意支持,愿意为新生事物开一扇窗。
而这,也许就是中国能够走出一条独特改革道路的原因之一:在旧的体制内,孕育着新的力量;在僵化的框架中,生长着活的细胞。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伙伴,有知识,有孙丽华这样的支持者,还有这个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打开的时代。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