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28日,青石岭生产队办公室。
陈启明拿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手指微微颤抖。第四版上一篇报道的标题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关于大力发展社队企业的通知》。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为了加快农业发展,繁荣农村经济,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凡是符合经济合理的原则,宜于农村加工的农副产品,要逐步由社队企业加工……国家要通过贷款、税收等经济手段,对社队企业给予扶持……”
“李队长!孙会计!”陈启明几乎是跑着冲进办公室,“中央发文了!支持社队企业!”
李建国正在和孙福贵核对春耕的化肥分配,被陈启明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他接过报纸,眯着眼睛看——李建国识字不多,读得慢,但关键句子还是看懂了。
“社队企业……大发展……”他喃喃念着,抬头看陈启明,“这是说,咱们搞竹编副业,是符合中央精神的?”
“岂止符合,是鼓励!”陈启明指着文章,“您看这里:‘凡是符合经济合理的原则,宜于农村加工的农副产品,要逐步由社队企业加工’。竹子是不是农副产品?竹编是不是加工?咱们完全符合条件!”
孙福贵凑过来看,他的阅读能力比李建国好,很快就把握了文章的核心:“文章还提到‘国家要通过贷款、税收等经济手段给予扶持’。这意味着,如果咱们的正规化了,可能还能申请贷款?”
“对!”陈启明眼睛发亮,“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中央给了政策,咱们应该抓住,把竹编副业组正规化,扩大规模,做大做强!”
李建国沉默了。他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弥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陈啊,你的热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中央的文件到省里,省里到地区,地区到县里,县里到公社,最后到咱们生产队,每一层都可能打折,可能拖延,可能歪曲。”
这是实情。陈启明知道李建国不是故意泼冷水,而是在陈述基层的现实。
“所以咱们不能等。”陈启明说,“等文件一层层传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咱们要主动出击,用这个文件作为武器,去争取支持。”
“怎么争取?”
“写报告。”陈启明从包里拿出一叠稿纸,“我连夜起草了一份《关于成立青石岭竹编工艺合作社的可行性报告》。报告里详细说明了我们的基础、优势、市场前景,还有对集体经济的贡献。只要李队长签字,孙会计盖章,咱们就能正式向公社申请。”
李建国和孙福贵对视了一眼。他们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决心,也看到了中央文件提供的可能性。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任何变革都有风险。
“报告我可以看,但签字……”李建国犹豫,“小陈,你要知道,我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了。万一公社不同意,万一上面有不同意见,我就成了‘出头鸟’。”
“李队长,您看我这么算。”陈启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咱们竹编副业组,从4月5日成立到现在,23天时间,做了87个灯罩,卖了74个,总收入20块7毛2分。扣除成本,净利润12块8毛6分。按照咱们的协议,8块9毛上交队里,3块9毛6分作为组员奖励。”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国和孙福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四个人,利用业余时间,23天就给队里创造了接近9块钱的纯收入。如果咱们正规化,扩大规模,吸纳更多社员参加,一个月给队里创造三四十块钱的收入,完全有可能。”
“三四十块……”孙福贵拨了拨算盘,“那一年就是四五百块。相当于六七个全劳力一年的工分收入。”
“对!”陈启明趁热打铁,“而且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如果我们能打开省城市场,甚至出口,收入还能翻几倍。到时候,队里就有钱了,可以修水利,买化肥,改善小学条件,给困难户补助……李队长,孙会计,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番话打动了李建国。作为一个生产队长,他最头疼的就是集体没钱。每年春耕买化肥、买农药,都要到处求人;社员生病了,队里拿不出钱补助;学校缺桌椅,也只能将就。如果竹编真能带来稳定收入,那确实解决了大问题。
“报告给我看看。”李建国终于说。
陈启明把报告递过去。这份报告他花了三个晚上,参考了孙丽华提供的资料,写得非常详细:
第一部分,市场分析:通过县城供销社的销售数据,证明竹编工艺品有市场需求;通过省城和广州的市场调研(其实是陈启明根据未来知识推断的),说明市场潜力巨大。
第二部分,技术基础:介绍了青石岭的竹编传统,现有技术人员的水平,以及通过试验掌握的新工艺。
第三部分,经济效益预测:第一年预计产值500元,净利润200元;第二年产值800元,净利润350元;第三年产值1200元,净利润500元。
第四部分,对集体经济的贡献:除了直接的经济收益,还能解决部分剩余劳动力就业,培养技术人才,提升青石岭的知名度。
第五部分,需要支持的事项:请求公社批准成立合作社;请求工商局备案;请求信用社提供200元贷款用于购买工具和材料。
报告的最后,陈启明引用了《人民日报》那篇文章的话:“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这是壮大集体经济的重要途径。”
李建国看完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识字不多,但报告的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愿景诱人。
“老孙,你怎么看?”他把报告递给孙福贵。
孙福贵看得更仔细。作为一个会计,他对数字敏感,对风险也敏感。他注意到报告里的几个关键点:第一,市场预测是基于“如果打开省城市场”“如果能够出口”,这两个“如果”都存在不确定性;第二,技术基础部分提到“新工艺”,但新工艺的稳定性和可复制性需要验证;第三,200元贷款不是小数目,信用社不一定批。
“报告写得很好。”孙福贵说,“但风险也很大。小陈,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如果省城市场打不开怎么办?第二,如果新工艺在生产中出问题怎么办?第三,如果信用社不批贷款怎么办?”
这些问题都很实际。陈启明早有准备:
“孙会计,我来回答。第一,省城市场打不开,我们还有县城市场。根据我们的销售数据,县城市场每个月消化三四十个灯罩没问题,这就够我们维持了。第二,新工艺我们已经试验了一个月,做了八次改进,现在很稳定。而且,我们会制定详细的操作规程,保证质量。第三,信用社贷款确实有难度,但我们可以分步走:先用自有资金小规模生产,等有了效益再申请贷款。或者,我们可以尝试‘社员集资’,让参加合作社的社员每人出一点钱,作为启动资金。”
这个回答让孙福贵刮目相看。陈启明不仅看到了机会,也想到了风险和对策。
“李队长,”孙福贵转向李建国,“我觉得可以试试。报告写得扎实,考虑得也周全。就算最后不成,损失也有限——竹子是咱们山上的,人力是业余时间,最大的风险不过是浪费些时间。”
李建国又抽了几口烟,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签字!小陈,你把报告再抄一份干净的,我签字盖章。然后你去公社找赵书记。记住,态度要诚恳,要实事求是,不要夸大其词。”
“明白!”陈启明激动地说。
接下来的两天,陈启明和周文一起,把报告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三份:一份留生产队,一份交公社,一份准备交工商局。报告抄完后,李建国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生产队的公章。
4月30日一大早,陈启明带着报告,坐上了去公社的卡车。
公社大院里,赵为民正在开会。陈启明在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小时,会议才结束。赵为民走出来时,看见陈启明,有些意外:“小陈?你怎么来了?”
“赵书记,我有重要的事情汇报。”陈启明说。
“进来说。”
走进办公室,陈启明把报告递过去:“赵书记,这是我们青石岭生产队关于成立竹编工艺合作社的可行性报告。李建国队长已经签字同意,请公社审批。”
赵为民接过报告,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给陈启明倒了杯水:“你先坐,我看看。”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在纸上做记号。半小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启明:“报告是你写的?”
“大部分是我写的,周文帮忙整理了数据。”
“写得很好。”赵为民评价,“市场分析有依据,技术说明很清晰,经济效益预测也合理。特别是最后引用的中央文件精神,很到位。”
陈启明心里一喜,但赵为民接下来的话让他冷静下来。
“不过,小陈,你要知道,这份报告如果批了,就是咱们公社第一个正式的‘社队企业’。虽然中央有文件支持,但具体执行中,会有很多阻力。有些人可能会说:‘竹编算什么企业?不就是几个篾匠编筐吗?’有些人可能会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农业生产?’还有些人可能会质疑:‘收益分配怎么保证公平?’”
这些问题,陈启明在写报告时都考虑过:“赵书记,关于这些问题,我有一些想法:第一,竹编工艺合作社不是简单的‘编筐’,是工艺品生产,有设计,有品牌,有市场,符合中央说的‘农村加工’。第二,我们利用业余时间生产,不影响农业生产。第三,收益分配方案在报告里有详细说明:70%归集体,20%作为发展基金,10%作为社员奖励。这个比例可以讨论,但原则是明确的——集体拿大头,个人拿小头,兼顾公平和效率。”
赵为民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全。但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谁来管理?怎么保证合作社不偏离方向?”
这个问题陈启明思考了很久。他知道,在1978年,让个人完全管理一个集体企业是不可能的,也不被允许。但完全由生产队管理,又可能效率低下。
“我建议实行‘队管社营’。”陈启明说,“生产队成立管理委员会,负责监督和重大决策;合作社设经理,负责日常经营。经理可以由社员选举产生,报生产队批准。”
“那你觉得,谁适合当经理?”赵为民问。
陈启明犹豫了一下:“如果大家信任,我愿意试试。”
赵为民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也有能力。但太年轻,资历浅,又是知青——不是本地人。
“小陈,如果让你当经理,你会怎么做?”
陈启明早有准备:“第一,建立严格的质量管理体系,保证产品质量;第二,开拓市场,不仅要巩固县城市场,还要尝试进入省城;第三,培养技术人才,把老篾匠的经验和新工艺结合起来;第四,透明化管理,所有账目公开,接受社员监督。”
“听起来不错。”赵为民说,“但你要知道,经理不是好当的。做好了,有人说你‘出风头’;做不好,有人说你‘瞎折腾’。而且,你没有编制,没有固定工资,只有绩效奖励。如果合作社亏损,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陈启明坚定地说。
赵为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好,我批了。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先试点三个月,三个月后要向公社汇报成果;第二,合作社的账目要每月报公社审核;第三,如果出现社员纠纷或质量事故,公社有权叫停。”
“同意!”陈启明激动地站起来。
“别急,还有。”赵为民说,“你的经理任命,需要生产队社员大会通过。这是程序问题,不能省。”
“我明白。”
拿着批了字的报告,陈启明走出公社大院时,脚步都轻快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但却是关键的一步——青石岭竹编工艺合作社,可以正式成立了!
回青石岭的卡车上,陈启明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水,心里涌起一股豪情。1978年的中国,就像这春天的山野,万物复苏,生机勃勃。而他们,正赶上了这个时代。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要开社员大会,要选举经理,要制定章程,要组织生产,要开拓市场……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他不怕。因为这是他想做的事,这是时代允许做的事,这是能够改变一群人命运的事。
卡车颠簸着前行,陈启明抱紧了怀里的报告。那份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因为那不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份承诺,一份责任,一份对未来的期许。
他要带着青石岭的乡亲们,走出贫困,走向富裕。
他要证明,在中国农村,在改革开放的春天,普通人也能创造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