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12日,傍晚。
青石岭生产队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凝重。李建国队长坐在桌前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会计孙福贵在打算盘,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陈启明站在桌前,心里有些忐忑。
“小陈啊,”李建国终于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有人反映,你们几个知青,最近经常晚上聚在李家柴房,神神秘秘的,在搞什么?”
陈启明的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队长,我们是在搞竹编试验。”他如实回答,“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更好的竹编产品。”
“竹编试验?”李建国磕了磕烟锅,“那为啥不白天搞?为啥要晚上偷偷摸摸的?”
“白天要上工,没时间。”陈启明说,“而且只是试验阶段,不想太张扬,免得做不成让人笑话。”
孙福贵停下算盘,推了推眼镜:“小陈同志,我理解你们年轻人有想法。但这事,有几个问题:第一,你们用的竹子是队里的集体财产,没经过批准就使用,这不合规矩;第二,你们晚上聚在一起,容易让人说闲话;第三,最重要的是——你们做的竹编,卖了吗?”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陈启明知道,瞒不住了。
“卖过一次。”他坦白说,“4月5日,我们做了二十个竹编灯罩,卖给县城供销社,收入五块六毛钱。”
“五块六毛钱?”李建国坐直了身子,“钱呢?”
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块钱,还有详细的账本。
孙福贵拿起账本,仔细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材料成本一块四毛八,毛利四块一毛二。你们四个人,每人分了四毛钱?
是。陈启明点头,我们觉得,第一笔收入,应该有点象征性的回报。
胡闹!李建国一拍桌子,集体的竹子,你们用了,赚的钱自己分?这叫什么?这叫侵占集体财产!这叫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四个字,像四把锤子,敲在陈启明心上。
1978年,“投机倒把”还是个很重的罪名。虽然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中央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在基层,很多干部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对“做生意”“赚钱”仍然敏感。
“李队长,孙会计,我们不是故意的。”陈启明努力解释,“我们只是想试验,如果成功了,可以向队里汇报,争取队里支持。如果失败了,损失我们自己承担,不连累集体。”
“现在问题不是成功失败,是性质问题!”李建国声音很大,“你们这是私自搞副业,私自卖货,私自分钱!这事要是传到公社,传到县里,我这个队长都要受处分!”
陈启明沉默了。他知道李建国说得对。在这个集体主义时代,任何个人或小团体绕过集体做事,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现在怎么办?”孙福贵问李建国。
李建国抽了几口烟,沉思良久:“这样,钱先交到队里。你们几个,写份检查,深刻认识错误。至于竹编试验……暂时停止。等队里研究研究,再说。”
“停止?”陈启明急了,“李队长,我们刚刚有点起色,供销社还等着下一批货呢!”
“那也不行!”李建国态度坚决,“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事必须按程序来。”
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陈启明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脚步沉重。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但凉不过他的心。
他原以为,只要小心翼翼,低调做事,就能慢慢把竹编试验搞起来。但现在看来,在1978年的中国农村,绕不过去的坎。
回到知青点,周文、王国庆、李建军都在等着。看到陈启明的表情,他们就知道事情不妙。
“怎么样?”周文问。
陈启明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完,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停止?”王国庆跳起来,“那我们这些天的努力白费了?供销社的订单怎么办?”
“李队长说,要等队里研究。”陈启明说,“但什么时候研究,研究出什么结果,都不确定。”
“我爹也知道了。”李建军低着头,“他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务正业,给家里惹麻烦。”
气氛很压抑。煤油灯的光在四个人脸上跳跃,映出沮丧和迷茫。
“要不……算了吧。”李建军小声说,“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还担这么大风险。”
“不行。”陈启明摇头,“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放弃能怎么办?”王国庆摊手,“队长都发话了,难道我们还能对着干?”
陈启明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他知道,这是创业路上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坎。在后世的改革开放史中,多少民营企业家都经历过类似的困境:想做点事,但处处受限;想创新,但层层审批。
“这样,”陈启明停下脚步,“明天我去一趟县工商局,咨询一下政策。看看我们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才算合法。”
“工商局?”周文疑惑,“他们会管我们这种小事?”
“工商局管个体工商户登记,管市场交易。”陈启明说,“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是个体工商户,但去了解一下政策,总没坏处。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想问问,像我们这样的小作坊,能不能正规注册。”
“注册?”三个人都愣了。在1978年,“注册”这个词对农村人来说还很陌生。
“对,注册。”陈启明说,“光明正大地干,名正言顺地挣钱。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们‘投机倒把’了。”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很有吸引力。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带着介绍信和那份账本,坐上了去县城的卡车。他心里没底,但必须试试。
县工商局在一座旧式办公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走进大厅,里面人不多,几个办事窗口,工作人员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
陈启明走到一个挂着“个体经济管理”牌子的窗口前。窗口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正在整理文件。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辫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同志你好,”陈启明开口,“我想咨询一下政策。”
姑娘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他:“什么政策?”
“关于农村手工业的。”陈启明说,“我们生产队有几个知青,会竹编手艺,想做一些竹编工艺品卖。但队里说这属于‘投机倒把’,不让干。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合法地做这件事?”
姑娘推了推眼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你是哪个公社的?”
“青石岭公社。”
“青石岭……”姑娘想了想,“你们做什么竹编?卖给谁?”
“做竹编灯罩,卖给县城供销社。”陈启明从包里拿出一个样品——这是他特意带上的,是改进后的第二批灯罩,上面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就是这个。”
姑娘接过灯罩,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工艺不错,字也写得好。你们知青做的?”
“对,我们四个人:一个会手艺,一个会设计,一个会销售,我负责协调。”陈启明说。
姑娘把灯罩还给他,想了想说:“按照国家政策,农村社队可以发展集体副业。你们如果以生产队的名义搞竹编副业,是允许的。但如果是你们几个人私下搞,确实有风险。”
“那如果我们想以生产队的名义搞,需要什么手续?”陈启明问。
“首先,生产队要打报告给公社,申请成立‘竹编副业组’。公社批准后,到我们这里备案。然后,副业组的收入要纳入集体账目,社员按工分分配。”姑娘说得条理清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很多地方,对这种‘副业’还持观望态度。”姑娘压低声音,“尤其是你们这种‘工艺品’,不是传统的农副产品,有些领导会觉得‘不务正业’。”
陈启明听出了话外之音:“那您的建议是?”
姑娘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我建议你们,先小规模试验,做出成绩。然后用事实说话——如果你们真能赚到钱,真能增加集体收入,队里、公社里的阻力就会小很多。这叫‘用效益换政策’。”
陈启明心里一动。这个姑娘不简单,她不仅懂政策,还懂策略。
“谢谢同志指点。”他诚恳地说,“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我姓孙,孙丽华。”姑娘说,“在这里工作两年了。”
孙丽华。陈启明记下了这个名字。
“孙同志,还有一个问题。”他继续问,“如果我们想把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比如省城,甚至外省,需要什么手续?”
“跨区域销售需要‘外销证’。”孙丽华说,“不过那个很难办,要县里甚至地区批准。我建议你们先在本县站稳脚跟。等规模大了,再考虑扩张。”
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陈启明才道谢离开。走出工商局时,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虽然政策风险依然存在,但至少知道了合法化的路径,也遇到了一个懂政策、愿意指点的好人。
在回程的卡车上,陈启明思考着孙丽华的话:“用效益换政策”。这确实是那个年代的生存智慧——很多改革,不是从上到下设计出来的,而是从下到上闯出来的。先有实践,后有政策;先有效益,后有认可。
回到青石岭,已经是下午。陈启明直接去找李建国队长。
“李队长,我去县工商局咨询过了。”他把了解到的政策一五一十地汇报,“如果我们以生产队的名义成立‘竹编副业组’,是符合政策的。收入归集体,社员按工分分配,这样就不算‘投机倒把’了。”
李建国抽着烟,没说话。孙福贵在旁边拨算盘,也沉默着。
“队长,我知道您有顾虑。”陈启明继续说,“但您想想:如果这个副业组真能搞起来,每个月能给队里增加十几块甚至几十块的收入。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买化肥,改善社员生活。这是好事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建国终于开口,“但公社那边,不好交代。万一有人说我们‘不务正业’‘走资本主义道路’,我怎么解释?”
“我们可以先试点。”陈启明说,“就我们四个人,利用业余时间干。如果三个月后,确实有效益,再正式向公社汇报。如果没效益,就停掉,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这个提议很谨慎,也很务实。李建国和孙福贵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孙,你怎么看?”李建国问。
孙福贵放下算盘:“从账面上算,如果每月能有十几块收入,确实不错。但关键是风险——政策风险,市场风险。万一产品卖不出去,或者政策有变,队里要担责任。”
“所以我们要签个协议。”陈启明早有准备,“我们四个人立军令状:如果副业组亏损,亏损部分从我们工分里扣。如果盈利,盈利的70%上交集体,30%作为我们的奖励。这样,队里没有风险,我们也有积极性。”
这个方案让李建国动心了。没有风险,可能有的收益,这买卖划算。
“那……试试?”他看着孙福贵。
孙福贵想了想,点点头:“可以试试。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能影响白天生产;第二,所有收支必须有明细账,我随时可以查;第三,如果公社有意见,随时停止。”
“同意!”陈启明立即答应。
就这样,在经历了一场政策风险危机后,“青石岭竹编副业组”以半合法的形式成立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向公社报备,但至少得到了生产队的默许。
晚上,陈启明把这个消息告诉三个伙伴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可以继续干了。”周文说。
“不过我们要更小心。”陈启明提醒,“账目要清楚,质量要保证,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们现在是在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明白。”三个人点头。
陈启明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新的计划:
“1978年4月12日。政策风险初现,危机转化为转机。经验:1.在中国做事,必须懂政策,守规矩;2.‘用效益换政策’是可行策略;3.寻找体制内的支持者很重要(孙丽华)。
新目标:1.三个月内,月收入达到20元;2.产品质量稳定,建立口碑;3.争取年底前正式注册。
路还长,但至少可以继续走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山村的夜晚依然安静,但陈启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闯过了第一道关。虽然只是暂时的妥协,但毕竟赢得了继续前进的机会。
而这样的关,在未来还会有很多。每一次闯关,都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一点运气。
但创业就是这样——在限制中寻找空间,在风险中把握机会,在困境中杀出一条路。
陈启明躺在床上,想起了孙丽华那双透过眼镜看世界的眼睛。那个年轻的工商局办事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
而这个念头,让他在这个春夜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