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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新厂建设(续)

春潮1978 时迁者 6223 2026-02-13 10:35

  1984年10月15日,深夜十一点,青石岭竹艺社的办公室里,煤油灯还亮着。

  陈启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合同、图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机械地写着数字,但字迹已经开始歪斜。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个通宵了。

  新厂房建设进入关键期,设备采购却卡住了。日本那套设备,林国栋帮忙谈到了七千五百美元,但外汇指标迟迟批不下来。县里说没权限,要去省里批;省里说需要时间,至少等两个月。

  两个月!厂房下个月就要封顶了,设备进不来,怎么投产?

  更棘手的是,资金链快断了。账上一万八千元,支付了建筑材料款一万二千元,工人工资三千元,只剩下三千元。而月底还要付第二笔工程款一万元,设备预付款五千美元(合九千五百元人民币)。

  缺口一万六千五百元。

  陈启明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找信用社贷款,但额度已经用完了;找私人借款,但数额太大,没人敢借;找公社担保,公社说只能担保五千元,杯水车薪。

  最后一条路:动用孙丽华帮他筹集的那笔“秘密资金”。

  那是孙丽华去市分行前,悄悄帮他运作的。她通过银行系统的关系,找到几个有闲钱的干部家属,以“集资入股”的形式,凑了三万元,年息12%。但这笔钱,陈启明一直不敢用——利息太高,而且风险大,万一竹艺社经营不好,还不上钱,会连累孙丽华。

  可现在,不用不行了。

  他拿起笔,在借款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万元,年息12%,期限一年。抵押物:竹艺社全部资产。

  签完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了这三万元,眼前的难关能渡过了。但明年这个时候,要还三万三千六百元。压力巨大。

  “启明,还没睡?”周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我让厨房煮了点姜汤,你喝点,驱驱寒。”

  陈启明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让他精神一振:“谢谢。设备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画好了。”周文拿出一卷图纸,“这是根据日本设备的技术参数,画的安装布局图。我还设计了一个局部改造方案——日本设备是三相电,咱们村里只有两相电,要加装一个变压器。”

  “变压器多少钱?”

  “我问了县电力局,要八百元。”

  又是钱。陈启明苦笑:“记上吧,该花的钱还得花。”

  周文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地说:“启明,你别太拼了。事情要一件一件做,钱要一点一点赚。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

  “我知道。”陈启明揉揉太阳穴,“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周文,你相信吗?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咱们的新厂房建好了,设备装上了,产品一批批运出去,工人笑着领工资……可是醒来,还是一堆难题。”

  “我相信。”周文认真地说,“你做的梦,一定会实现。因为你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四年前,谁能想到青石岭会有一个竹艺社?谁能想到咱们的产品能卖到德国?现在你做到了。那新厂房,你也一定能建成。”

  陈启明感动地看着周文:“谢谢你,周文。有你们这些兄弟在,再难我也不怕。”

  喝完姜汤,陈启明让周文先去睡,自己继续工作。他要核算新厂房投产后的成本:电费、水费、设备折旧、工人工资、原材料……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

  算到凌晨三点,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是李建军半夜来给他披上的。

  陈启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窗外,工地已经开工了,工人们正在砌墙。墙体已经建到三米多高,厂房初具雏形。

  他走到工地,老马迎上来:“陈经理,今天要上屋顶钢梁了。您要不要来看看?”

  “当然要看。”

  屋顶钢梁是整个厂房结构的关键。十二根工字钢,每根长二十米,重两吨,要吊装到六米高的墙顶上。这对1984年的乡镇工地来说,是个大工程。

  吊车是租来的,一台老式的汽车吊,最大起重量三吨。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钢梁绑好,吊车缓缓升起。

  第一根钢梁顺利就位。

  第二根、第三根……都很顺利。

  到第七根时,出了问题。钢梁吊到一半,吊车的钢丝绳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赶紧操作,但钢梁已经倾斜。

  “小心!”老马大喊。

  钢梁斜着砸下来,砸在还没完全凝固的墙体上。轰隆一声,墙体被砸出一个大缺口,砖块哗啦啦掉下来。

  万幸的是,工人都在安全距离外,没人受伤。

  陈启明跑过去,看着被砸坏的墙体,心在滴血。这一砸,损失至少五百元,还要延误两天工期。

  “怎么回事?”他问吊车司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头大汗:“陈经理,真对不起。钢丝绳老化了,我昨天检查时还没事,今天就……”

  “昨天检查了,今天就出事?”陈启明盯着他,“你确定检查了?”

  司机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马把陈启明拉到一边,小声说:“陈经理,我打听过了。这吊车是司机个人的,保养得不好。昨天他接了个私活,可能超负荷使用了。”

  陈启明明白了。这是为了多赚钱,不顾安全。

  他走到司机面前:“师傅,咱们签合同的时候说过,设备要保证完好,安全要放在第一位。现在出了这事,你说怎么办?”

  司机哭丧着脸:“陈经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老婆生病住院,急着用钱,昨天多干了一趟活……您行行好,损失我赔,但我真没那么多钱……”

  陈启明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破旧的工作服,心里一软。底层劳动者,谁都不容易。

  “这样吧,”他说,“墙体损失,你赔两百元。剩下的,我自己承担。但吊车不能用了,你马上开走。我会找其他吊车。”

  “谢谢陈经理!谢谢!”司机连连鞠躬。

  老马有些不满:“启明,你太心软了。按规矩,他该全赔。”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启明说,“他也是为了生计。不过,安全红线不能碰。你通知所有施工队,从今天起,每天开工前必须检查设备,每周开一次安全会。再出事故,严惩不贷。”

  “行。”

  吊车开走了,工地停工半天。陈启明站在破损的墙体前,眉头紧锁。工期本来就紧,现在又耽误两天,年底投产的目标可能达不到了。

  李建军匆匆赶来:“启明,听说出事了?”

  “嗯,吊车事故。”陈启明简单说了情况,“现在要赶紧找其他吊车,还要把墙补好。”

  “吊车我可以想办法。”李建军说,“我有个战友在县运输公司,他们有大吊车。不过租金贵,一天要八十元。”

  “贵也得用。”陈启明说,“你去联系,越快越好。”

  李建军走了。陈启明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用力握在手里。困难一个接一个,但他不能倒下。

  下午,新的吊车来了。工人们加班加点,补好了墙体,重新开始吊装钢梁。

  陈启明一直在现场盯着。他爬上脚手架,检查每一个焊接点;他亲自测量钢梁的水平度;他跟工人一起拉缆风绳……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没离开工地一步。

  傍晚时分,最后一根钢梁顺利就位。夕阳的余晖照在崭新的钢架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厂房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老马激动地握着陈启明的手:“陈经理,成了!主体成了!”

  陈启明也笑了,但笑容有些虚弱。他感到一阵头晕,赶紧扶住身边的脚手架。

  “启明,你怎么了?”李建军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有点累。”陈启明摆摆手,“我去休息一下就好。”

  他走下脚手架,脚步有些虚浮。回到工棚,他倒了杯水,手却在发抖。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建军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启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陈启明想说话,但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启明!启明!快来人啊!”

  陈启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陈启明转过头,看见孙丽华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丽华?你怎么……”他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孙丽华按住他,“医生说你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引发了急性胃炎,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陈启明急了,“不行,工地还有那么多事……”

  “工地有建军和周文看着。”孙丽华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病。医生说了,再晚送来半天,可能就胃穿孔了。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陈启明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一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好好照顾自己啊。”孙丽华的眼泪又掉下来,“建军跟我说了,你这半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也是随便扒两口。你是铁打的吗?”

  “我……”陈启明无言以对。

  门开了,李建军和周文提着水果进来。看到陈启明醒了,都松了口气。

  “启明,你可吓死我们了。”李建军说,“突然就晕倒,我们赶紧把你送到医院。医生说你这是累垮的。”

  “工地怎么样了?”陈启明问。

  “放心吧,屋顶已经开始铺彩钢板了。”周文说,“设备采购也有进展,林先生从香港发电报过来,说外汇指标有希望,让我们再等等。”

  “那就好。”陈启明松了口气。

  孙丽华站起身:“建军、周文,你们陪他说说话,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她离开后,李建军小声说:“启明,丽华昨天一听说你住院,立刻从市里赶回来。守了你一整夜,眼睛都没合。”

  陈启明心里既感动又愧疚。自己只顾着工作,却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

  “建军,周文,”他说,“我住院这几天,厂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新厂房要抓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质量。还有,工人的工资要按时发,不能拖欠。”

  “放心吧。”李建军说,“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你就安心养病。”

  两人坐了一会儿,怕打扰他休息,就告辞了。病房里只剩下陈启明一个人。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绪万千。这段时间,他确实太拼了。从征地到建设,从资金到设备,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才发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会累,会病。

  也许,应该适当放权了。李建军稳重,周文专业,王国庆在转变,他们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要把责任分担出去,培养团队,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正想着,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孙丽华的父亲,孙志远。

  陈启明赶紧要坐起来:“孙伯伯,您怎么来了?”

  “躺着别动。”孙志远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听说你累倒了,来看看。”

  “谢谢孙伯伯关心。”

  孙志远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小陈啊,我知道你有理想,有干劲,想干一番事业。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就是有时候……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孙志远严肃地说,“你是企业的负责人,不是普通工人。你的健康,关系到整个企业的发展。如果你倒下了,竹艺社怎么办?那些依靠你吃饭的工人怎么办?”

  陈启明沉默了。这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我知道,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大家都想抓住机会,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孙志远语重心长,“但快不等于蛮干。要讲究方法,要善于用人,要劳逸结合。你一个人再能干,能顶几个人?要把团队带起来,让大家一起干。”

  “您说得对。”陈启明虚心接受,“我确实该反思了。”

  孙志远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丽华都跟我说了,你建新厂房,缺资金,还借了高息贷款。有困难,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还是有些人脉的。”

  陈启明苦笑:“孙伯伯,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这不叫添麻烦。”孙志远说,“你做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支持你,是应该的。这样,我有个老战友,在省计委工作。外汇指标的事,我让他帮你问问。还有贷款,三万元12%的利息太高了,我想办法帮你换成银行的低息贷款。”

  “孙伯伯,这……”陈启明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别谢我。”孙志远摆摆手,“我是看在你这个人值得帮,看你做的事有意义。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么拼命了。要懂得爱惜自己,也要懂得珍惜身边人。丽华那孩子,对你一片真心,你不能让她总为你担心。”

  “我答应您。”陈启明郑重地说。

  孙志远站起身:“好了,你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等身体好了再说。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送走孙志远,陈启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位曾经反对他和孙丽华交往的老人,现在不仅接纳了他,还愿意帮助他。这份信任和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下午,孙丽华端着一碗粥进来:“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我让医院食堂熬了点小米粥。”

  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陈启明。动作很轻,很温柔。

  “丽华,”陈启明看着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孙丽华摇摇头:“别说对不起。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多忙,都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身体是第一位,好吗?”

  “好,我答应你。”

  “还有,”孙丽华犹豫了一下,“我……我打算辞职。”

  陈启明一愣:“辞职?为什么?你在市分行发展得很好啊。”

  “是很好,但我想离你近一点。”孙丽华说,“这次你住院,我才意识到,距离真的太可怕了。你在青石岭拼命,我在市里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昨天不是我正好回来办事,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住院。”

  “可是……”陈启明既感动又纠结,“丽华,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事业。你在银行有前途,有发展空间。”

  “我知道。”孙丽华说,“但我也想清楚了。银行的工作虽然稳定,但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她看着陈启明,“是和你一起,做一番事业。竹艺社现在缺财务和管理人才,我可以帮你。咱们一起把企业做大,不是更有意义吗?”

  陈启明握住她的手:“丽华,你真的想好了?这很辛苦,而且有风险。”

  “我想好了。”孙丽华坚定地说,“我不怕辛苦,也不怕风险。我怕的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不仅是恋人,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窗外,秋阳灿烂。

  陈启明知道,这场病,让他失去了几天时间,却收获了更多:健康的警示、长辈的认可、爱人的决心、团队的成长。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成长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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