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28日,清晨六点,青石岭新厂房工地上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
陈启明裹着件旧军大衣,站在刚浇筑好的地基旁,手里拿着施工图纸,眼睛盯着水平仪。初秋的皖南山里,晨雾缭绕,寒意袭人,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陈经理,这里!”施工队长老马跑过来,指着地基东南角,“您看,这个位置的混凝土凝固后出现了细微裂缝,要不要敲掉重做?”
陈启明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裂缝。裂缝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但确实存在。他抬头问:“什么原因?”
“可能是昨天下午那场雨。”老马说,“浇筑后不到四小时就下雨了,影响了凝结。”
“敲掉。”陈启明站起身,毫不犹豫,“全部敲掉,今天重新浇筑。地基不牢,厂房不稳。咱们建的是要用几十年的厂房,不能有一点马虎。”
老马有些犹豫:“可是……这得浪费三立方的混凝土,还要多花一天工。工期本来就紧……”
“工期再紧,质量也不能松。”陈启明语气坚决,“马队长,你干工程十几年了,应该比我清楚。一栋建筑,地基是根本。今天省这一天工,明天可能要花十倍代价来补。”
老马点点头:“行,听您的。我马上安排人。”
工地上响起了锤击声。工人们开始敲掉有裂缝的混凝土,叮叮当当,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陈启明走到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桌子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施工进度表、材料采购单、设备清单、资金预算……他拿起预算表,眉头紧锁。
新厂房建设,预算是五万元。其中:土地补偿款四千二百元,建筑材料和人工费三万五千元,设备采购费一万元,其他杂费八百元。但开工一个月,实际支出已经超过预算。
原因很多:钢材涨价了10%,水泥涨价了8%,人工费也比预期高。最棘手的是,原计划从县机械厂订购的一套竹编加工设备,对方突然说要加价30%,理由是“原材料涨价”。
这一下就打乱了陈启明的计划。设备费从一万元涨到一万三千元,总预算超支三千元。而竹艺社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下一万八千元——这还要维持正常生产、支付工人工资、采购原材料。
“启明!”李建军匆匆走进工棚,手里拿着电报,“上海那边回电了!”
陈启明接过电报。这是他三天前托上海的华侨朋友林国栋打听的消息——看看有没有进口的二手竹编设备。电报很简单:“有日本昭和52年(1977年)产竹编机械一套,八成新,价八千美元,FOB横滨。有意速复。”
八千美元!按1.9的汇率,就是一万五千二百元人民币。比县机械厂涨价后的设备还贵两千元。但是……
“日本设备……”陈启明沉吟,“建军,你怎么看?”
李建军挠挠头:“太贵了。而且进口手续麻烦,还要外汇指标。咱们哪来这么多美元?”
“但日本设备的质量和效率,肯定比国产的好。”陈启明说,“咱们现在这套从香港引进的二手设备,用了两年,效率比手工提高了五倍。如果是更新的日本设备,效率可能提高八倍、十倍。”
“可是钱呢?”李建军摊手,“就算咱们把账上所有钱都拿出来,也不够。而且还要留周转资金。”
陈启明在工棚里踱步。他知道这是个艰难的选择:用国产设备,省钱,但效率低,故障率高;用日本设备,花钱多,但效率高,质量稳定,长远看可能更划算。
“这样,”他停下脚步,“建军,你带人去县机械厂,跟他们再谈谈。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坚持加价30%,咱们就考虑进口设备。如果他们愿意按原价,咱们还是支持国货。”
“行,我下午就去。”
“还有,”陈启明补充,“问问他们,能不能分期付款。如果设备款可以分三个月付清,咱们的压力就小多了。”
李建军走后,陈启明继续看施工图纸。新厂房设计得很标准:长60米,宽20米,高6米,钢架结构,彩钢板屋顶。分三个区域:原料区、生产区、成品区。生产区又分竹篾加工、编织、组装、质检四个车间。
这是他按照记忆中的现代化工厂设计的。1984年,中国的乡镇企业大多还是作坊式生产,这样标准化的厂房在皖南山区算是首创。
上午十点,周文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
“启明,你要的图纸我画好了!”他跳下车,从布袋里掏出一卷图纸。
陈启明展开图纸,眼前一亮。这是新厂房的设备布局图,标注得清清楚楚:每台设备的位置、间距、电源接口、物料流转路线……非常专业。
“周文,你真行!”陈启明赞叹,“这图纸画得跟正规设计院一样。”
周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图书馆借了几本工厂设计的书,照着学的。对了,我还设计了一个物料传送带系统,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从原料区到生产区,如果用人工搬运,效率低,劳动强度大。我设计了这个简易传送带,用电机带动,可以自动输送竹材。成本不高,但能提高效率。”
“这个好!”陈启明兴奋地说,“周文,你越来越专业了。等新厂房建好,设备安装就由你负责。”
“没问题。”周文说,“不过……启明,我有个想法。”
“你说。”
“新厂房建好后,咱们不能光生产传统的竹编产品。”周文认真地说,“我研究了国际市场,竹纤维纺织品正在兴起。就是把竹子做成纤维,然后织成布料。这种布料透气、抗菌、环保,很有市场前景。”
陈启明心里一动。竹纤维纺织品,这是二十一世纪才在中国普及的,没想到周文现在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技术难度大吗?”他问。
“大。”周文说,“需要专门的设备,还要解决脱胶、纺纱、织造等一系列技术难题。但我查过资料,日本已经有成熟的技术了。咱们可以先引进设备,然后消化吸收。”
“设备多少钱?”
“我问过省外贸公司,一套小型的竹纤维生产线,大约要十万美元。”
十万美元!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对现在的竹艺社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太贵了,暂时做不了。”他摇摇头,“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竹编是传统工艺,附加值有限。要想做大做强,必须向深加工发展。竹纤维是一个方向,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先站稳脚跟,把竹编家具做好。”
周文有些失望,但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那就先积累资金和技术。”
中午,工地上开饭了。大铁锅里炖着白菜粉条,蒸笼里是糙米饭。工人们端着碗,蹲在工地边吃。
陈启明也拿着碗,跟工人们一起吃。老马凑过来:“陈经理,您这么个大老板,跟我们一起吃大锅饭,真是少见。”
“什么大老板。”陈启明扒了口饭,“我也是农民出身,吃惯了粗茶淡饭。”
“您这厂房建得气派。”老马说,“我干了十几年工程,给公社盖过办公楼,给学校盖过教室,还没见过哪个乡镇企业盖这么标准的厂房。您这是要干大事啊。”
“马队长,您说对了。”陈启明说,“我们就是要干大事。不光要赚钱,还要创品牌,还要走出去,跟外国人竞争。”
“有志气!”老马竖起大拇指,“就冲您这志气,这工程我一定给您干漂亮了。”
正吃着,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王国庆骑着一辆长江750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工地。
“启明!建军让我来送信!”他跳下车,递过一个信封。
陈启明拆开信。是李建军从县城写来的:“县机械厂态度强硬,坚持加价30%,且不同意分期付款。他们说现在钢材紧张,设备供不应求,爱买不买。我打算明天去省城看看。”
陈启明把信递给周文,脸色阴沉。
“这帮人……”王国庆愤愤不平,“明明签了意向合同,说涨价就涨价,一点信用都不讲!”
“市场供求决定的。”陈启明反倒冷静下来,“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机械设备确实紧俏。他们涨价,也是看准了咱们急需。”
“那怎么办?”
陈启明思考片刻:“国庆,你马上给上海发电报,回复林先生:日本设备我们要了,但价格要再谈谈。另外,问问他能不能帮忙解决外汇指标。”
“启明,真要买进口设备?”王国庆惊讶。
“国产设备买不到合适的,只能买进口的。”陈启明说,“而且,日本设备虽然贵,但效率高,质量好,长远看是划算的。你去发电报吧。”
王国庆犹豫了一下:“启明,我……我能做点别的吗?发电报这种事,让小李去就行了。”
陈启明看着他。王国庆在车间干了两个月,变化很大。手上的老茧厚了,人瘦了,也沉稳了。但他知道,王国庆的心还是在销售上。
“国庆,”陈启明说,“设备采购的事,让周文去办。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新厂房建好后,咱们要扩大销售队伍。”陈启明说,“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开始,负责培训新的销售员。教材你来编,课程你来定。但有一条:必须把质量意识放在第一位。你过去的教训,要讲给新人听。”
王国庆眼睛一亮:“启明,你……你信任我?”
“给你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握。”陈启明说,“国庆,销售经理的位置还空着。但这次不是人情,是竞争。三个月后,如果你培训的销售团队合格,如果你自己真正理解了质量的重要性,这个位置还是你的。”
王国庆重重地点头:“我一定做到!”
下午,陈启明继续在工地上忙碌。他检查了钢筋的规格,核对了水泥的标号,测量了墙体的垂直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工人们私下议论:“陈经理比监理还严。”“是啊,一根钢筋歪了两毫米都要返工。”“不过这样盖出来的厂房,肯定结实。”
傍晚,夕阳西下。工人们收工了,工地安静下来。陈启明一个人站在已经建起一米多高的墙体旁,看着远方。
山峦起伏,竹海苍翠。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四年前,他穿越到这里,还是一个迷茫的知青。四年后,他在这里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厂房。
这四年,他见证了改革开放的起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乡镇企业崛起,个体经济合法化……而他,正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新厂房建好后,产能将扩大三倍,年产值将达到五十万元。这在小山村里是天文数字,但在全国范围内,还只是沧海一粟。
他的目标更大:要做全国最大的竹编企业,要创中国自己的品牌,要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路还很长,很难。资金、技术、人才、市场……每一个都是难关。
但他有信心。因为他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因为他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因为他相信奋斗的力量。
“启明!”孙丽华的声音传来。
陈启明转过头,看见孙丽华骑着自行车过来。她穿着银行的工作服,显然是刚下班。
“丽华,你怎么来了?”他迎上去。
“来看看你的大工程。”孙丽华停好车,看着拔地而起的厂房,“进度挺快啊。”
“还行。”陈启明说,“不过资金有点紧张。设备采购出了点问题。”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孙丽华听完,想了想:“进口设备要用外汇,你们有外汇额度吗?”
“没有。正为这事发愁呢。”
“我可以帮忙问问。”孙丽华说,“银行系统有时会有调剂额度。不过不一定能成,而且手续很麻烦。”
“那太好了!”陈启明握住她的手,“丽华,谢谢你。”
孙丽华脸一红,抽回手:“别谢太早,还不一定能办成呢。对了,我父亲让我带话给你。”
“孙伯伯说什么?”
“他说,你建厂房是好事,但要注意两个问题:第一,不要盲目扩大,要量力而行;第二,要处理好跟公社、跟村民的关系,不能只顾自己发展。”孙丽华看着他,“我觉得父亲说得对。你现在步子迈得很大,我很担心。”
陈启明点点头:“孙伯伯提醒得对。我会注意的。不过丽华,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是我想快,是时代推着你快。改革开放就像一辆高速列车,上了车,就只能跟着跑。慢了,就被甩下去了。”
“我理解。”孙丽华轻声说,“但我不想你太累。你看你,又瘦了,黑眼圈这么重。要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陈启明笑道,“等新厂房建好,我就轻松了。”
两人并肩站在工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工人们开始上夜班。
“启明,”孙丽华忽然说,“我可能要调走了。”
陈启明心里一紧:“调去哪?”
“市分行。”孙丽华说,“分行要成立国际业务部,点名要我去。下个月就报到。”
“这是好事啊!”陈启明说,“市分行平台更大,发展机会更多。恭喜你。”
“可是……”孙丽华低下头,“市里离这里八十公里,以后见面就难了。”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丽华,你放心去。距离不是问题。等新厂房建好,业务稳定了,我就去市里看你。而且,将来咱们的业务肯定要扩展到市里,到时候见面的机会更多。”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启明认真地说,“丽华,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咱们各自努力,然后顶峰相见。这才是最好的感情。”
孙丽华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启明,你总是这么……这么清醒,这么理智。”
“不是理智,是信任。”陈启明说,“我相信咱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我也相信,咱们各自的事业,会让彼此更欣赏,更珍惜。”
孙丽华重重点头:“好,那我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夜幕降临,孙丽华骑车离开。陈启明站在工地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既骄傲又不舍。
他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都要为理想奋斗。
回到工棚,陈启明点亮煤油灯,继续工作。他要核算进口设备的成本,要规划新厂房的布局,要制定明年的生产计划……
夜深了,工地上只有他这盏灯还亮着。
窗外,秋风萧瑟。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