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凤阁藏珍之一展前暗流
收藏展当天,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凤阁艺术中心坐落在江畔最昂贵的地段,是一栋融合了古典与现代设计的建筑。从外观上看,它像一座被放大了数倍的苏州园林亭台,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但内部却是全玻璃幕墙和钢结构,灯光系统可以模拟任何时段的光线。
林黛早上七点就到了。她今天穿着公司统一订制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手腕上,那枚青玉镯子被她用一条丝巾巧妙地遮掩起来——王熙凤特意吩咐过,今天所有工作人员都不能佩戴任何玉器首饰。
“林总监早。”前台小妹打着招呼,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昨晚公司内部已经传开了风声,说林黛和那位神秘的贾先生关系不一般,两人在城南旧书斋密谈了一个多小时。职场里的流言蜚语传播速度,有时比光速还快。
林黛点点头,径直走向主展厅。
展厅已经布置完毕,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照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反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展品分三个区域:古典书画、明清瓷器、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红楼遗珍”专区。
王熙凤正站在“红楼遗珍”区的入口处,背对着林黛,抬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巨大的《大观园全景图》,工笔重彩,细节精致到可以看清每一扇窗户上的雕花。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宝玉、黛玉、宝钗、王熙凤……所有人都穿着华服,在园中或赏花或吟诗,一派盛世繁华。
林黛走近时,王熙凤没有回头,却开口说:“这幅画是清光绪年间的,画师叫梦觉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有人说他是曹雪芹的后人,有人说他是大观园的幸存者,也有人说……他只是个做了一场大梦的普通人。”
“凤姐。”林黛轻声打招呼。
王熙凤转过身,今天她穿了一身正红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凤凰,整个人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打量着林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不错,很专业。今天会有很多重要客人,你要负责接待贾玉,还有另外几位贵宾。”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林黛。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林黛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贾玉(古董商)、薛姗(画家)、鲁达(安保公司老板)、吴用(风水顾问),还有三个陌生的名字:宋江(慈善基金会理事长)、武松(武术学校校长)、潘金莲(时尚杂志主编)。
林黛的手抖了一下。宋江、武松、潘金莲——《水浒传》里的人物,居然也出现在这里。
“他们……”林黛的声音有些干涩。
“都是圈内人。”王熙凤轻描淡写地说,“宋江的基金会经常赞助艺术展,武松的武术学校和我们有合作,潘金莲的主编身份就不用说了,今天她还要做专访。”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些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但林黛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人……”林黛试探地问,“都收到邀请函了吗?”
“当然。”王熙凤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不但收到了,而且都会来。特别是宋江,他可是今天的主角之一。”
“主角?”
王熙凤没有回答,而是走向展厅深处。林黛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道玻璃隔断,最后停在一个独立的封闭展区前。这个展区没有像其他区域那样开放,而是用厚重的黑色绒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安。
“这里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王熙凤掀开帘子一角,示意林黛往里看。
展区内灯光昏暗,只有几束聚光灯打在中央的展柜上。那是一个防弹玻璃制成的圆形展柜,直径约两米,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天鹅绒上,七件玉器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林黛的玉镯、贾玉的玉佩、薛姗的耳环、鲁达的佛珠、吴用的扇坠、王熙凤的玉佩,还有……第七件。
林黛屏住呼吸。第七件玉器是一枚扳指,通体墨黑,中间却有一道血红的纹路,像是血管贯穿其中。扳指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隐约可见两个字:天魁。
“天魁星……”林黛喃喃道。那是宋江在梁山好汉中的星号。
“没错。”王熙凤放下帘子,“第七件玉器在宋江手里。他也是三年前觉醒记忆的,一直在暗中寻找其他人。我们上个月才联系上。”
“那武松和潘金莲……”
“他们还没有完全觉醒,只记得一些片段。”王熙凤说,“但他们的玉器在我这里——武松有一串虎骨念珠,潘金莲有一根金簪。我以展览的名义借来,他们很痛快就答应了。”
林黛感到一阵寒意。王熙凤在不动声色间,已经集齐了七件玉器。那她今天到底想做什么?真的是要打开时空之门吗?
“凤姐,那些玉器放在一起,会不会……”林黛斟酌着词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张羊皮纸上写着‘玉合天变’……”
“放心吧,我有分寸。”王熙凤拍拍她的手,动作亲昵,眼神却冰冷,“今天只是展览,不会真的启动阵法。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些玉器,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是留在这个无聊的时代,还是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王熙凤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向往,“黛玉,你难道不怀念吗?不怀念那些吟诗作画的日子,不怀念姐妹们围在一起说笑的时光?不怀念……和宝玉两小无猜的情谊?”
林黛沉默了。她当然怀念,但她也知道,怀念往往会把过去美化。大观园里不仅有诗情画意,还有勾心斗角,有疾病缠身,有爱而不得的痛苦。
“即使能回去,我们也不是原来的我们了。”林黛低声说,“经历过这么多,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
王熙凤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就创造一个新的‘从前’。我们有记忆,有经验,有改变一切的能力。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死,不会让任何悲剧发生。”
她的语气如此坚定,以至于林黛几乎要相信她了。但理智告诉她,改变过去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蝴蝶效应的威力,可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好了,客人快到了。”王熙凤看了看腕表,“你去门口迎接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微笑。今天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林黛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展厅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熙凤依然站在那个封闭展区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决绝。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薛姗。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地绾成发髻,插着一根木簪,气质温婉如古画中走出的仕女。看到林黛,她微微一笑,眼中却藏着忧虑。
“黛玉,你今天真精神。”薛姗握住她的手,趁人不注意,将一个纸团塞进她手心,“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看。”
林黛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进袖口,低声问:“你今天来,是自愿的吗?”
薛姗苦笑:“凤姐亲自打电话,说如果我不来,就把我画廊里所有的画都买下来烧掉。你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鲁达来了。
这位前世的花和尚、今生的安保公司老板,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唐装,手腕上那串硕大的佛珠格外醒目。他身高近两米,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鲁总,欢迎欢迎。”王熙凤迎上去,笑容满面。
鲁达粗声粗气地说:“王总客气了。听说您这儿有好东西,俺特地来开开眼。”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说话还带着些前世的口音习惯。
他环视展厅,目光在林黛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林黛想起前世,鲁智深虽然是个粗人,但对林冲情深义重,最后在林冲病逝后,自己也圆寂坐化。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今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紧接着,吴用也到了。他还是那副儒雅学者的模样,金丝眼镜,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到展厅里的布置,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吴先生,请这边。”王熙凤亲自引导他走向“红楼遗珍”区。
林黛注意到,吴用经过那幅《大观园全景图》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画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那里画着一个清瘦的书生,正在凉亭里下棋,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吴用。
原来,他前世也在大观园里出现过?林黛心中疑惑。但转念一想,既然《水浒》和《红楼梦》的人物都穿越到了同一个时代,那他们的前世有所交集,也不是不可能。
十点整,今天最重要的三位客人同时抵达。
最先下车的是宋江。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略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副慈善家的做派。但林黛注意到,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鹰隼般的锐利,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掌控全局的人才有的眼神。
跟在他身后的是武松。这位前世的打虎英雄、今生的武术学校校长,身材比鲁达略矮,但更加精壮结实。他穿着一身灰色练功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了距离,不差分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如炬,扫视周围时带着本能的警惕。
最后下车的是潘金莲。她三十出头,容貌美艳,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香槟色套裙,高跟鞋足有十厘米,走起路来却如履平地。她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限量手包,手腕上戴着一块镶钻的百达翡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张扬的、极具侵略性的美。
三个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宋江的沉稳,武松的刚毅,潘金莲的妩媚,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因为某种看不见的纽带联系在一起。
“宋理事长,武校长,潘主编,欢迎光临。”王熙凤迎上去,态度比对待其他客人更加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宋江握住她的手,笑容满面:“王总客气了。早就听说凤阁的收藏展是业内一绝,今天终于有机会见识了。”
“宋理事长过奖了,里面请。”
一行人进入展厅。林黛负责引导他们参观,王熙凤则亲自陪同解说。当走到“红楼遗珍”区时,宋江停下脚步,看着那幅《大观园全景图》,久久不语。
“宋理事长对这幅画感兴趣?”王熙凤问。
宋江点点头,指着画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画的是梁山吧?”
林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画的最边缘,隐约可见一片水泊,水泊旁有几座草屋,屋前插着一面旗帜,旗上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小字。
“宋理事长好眼力。”王熙凤赞道,“这幅画的妙处就在于此,它将两个看似无关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就像我们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同根同源。”
宋江转过头,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王总这话,意味深长啊。”
“宋理事长是明白人。”王熙凤微笑,“请继续参观,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瓷器区。这里陈列着明清时期的各类瓷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十二只青花瓷杯,每只杯子上都画着《红楼梦》中的一个场景。
潘金莲在一只杯子前停下脚步。那只杯子画的是“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画中的王熙凤眼神凌厉,手中拿着一本账簿,正在训斥下人。
“王总,这画的是您吧?”潘金莲似笑非笑地问。
王熙凤面不改色:“艺术创作,总有夸张之处。不过,我确实喜欢这幅画,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武松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一些关于权力、关于选择、关于命运的往事。”王熙凤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类似的回忆吧?”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鲁达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吴用的折扇停止了摇动,薛姗的脸色有些发白,宋江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变得深邃。
林黛站在一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这些前世的风云人物,今生聚集于此,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个人都在算计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总说得对。”宋江缓缓开口,“人这一生,确实有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做对了,就功成名就;做错了,就万劫不复。就像我当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年他选择接受招安,导致梁山好汉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也被赐毒酒身亡。那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一生的悔。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做对的选择。”王熙凤接过话头,“请各位随我来,我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掀开黑色绒布帘子,露出了那个封闭展区。七件玉器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排列成的北斗七星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真的在缓缓旋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鲁达的佛珠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吴用的扇坠开始泛出微光,薛姗的耳环轻轻颤动,宋江的扳指则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差点脱手。
林黛手腕上的玉镯也开始发热,但她强行压制住了反应。她看向贾玉——他还没到,但王熙凤似乎并不着急。
“这七件玉器,分别属于我们七个人。”王熙凤的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故事,却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聚集在一起。而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我们可以用这些玉器,回到过去,改变命运。”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剧烈变化。震惊、怀疑、渴望、恐惧……各种情绪在这些前世英雄、才子佳人的眼中交织。
“怎么回去?”武松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激动。
“需要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以及我们七个人的共同意愿。”王熙凤说,“时间就在三天后的子时,地点在贾玉那块地的石室中。只要我们在那里启动阵法,就能打开时空之门。”
“回到哪个时间点?”宋江问。
“回到一切悲剧开始之前。”王熙凤的眼中闪着光,“回到大观园还繁华的时候,回到梁山还没有接受招安的时候。我们可以阻止一切,可以改变一切。”
“代价呢?”吴用突然开口,“任何事情都有代价,穿越时空的代价是什么?”
王熙凤沉默了。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核心。
“代价就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可能永远回不来,也可能改变了过去,却让现在消失。”
所有人都转过头。贾玉站在展厅门口,一身黑色西装,手中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七件玉器,最后定格在王熙凤脸上。
“凤姐,你漏说了一件事。”贾玉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张羊皮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王熙凤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