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羊城暗流
广州城的暮春,闷热得像个蒸笼。
欧阳倩掀起马车的竹帘一角,湿热的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街面上人头攒动,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脚夫、摇扇的士子、还有那些穿着绸缎却面色惶惶的富商,交织成一幅末世浮世绘。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料味、还有珠江水的腥气。
“比记忆里更乱了。”她低声说。
刘欣妍坐在对面,一身男装打扮,束发戴冠,像个清秀的书生。她掀起另一侧车帘,观察着街道:“墙上贴的告示,都是新换的。弘光皇帝登基,减免赋税,奖励忠义……但你看那些兵。”
街角一队兵丁正在巡逻,军服不整,刀枪生锈,走路松松垮垮。领头的把总还打着哈欠。
“两广的兵,废了。”刘欣妍摇头,“怪不得郑芝龙敢这么嚣张。”
马车在“悦来客栈”门前停下。这是刘家在广州的老字号,三层木楼,位置闹中取静。掌柜的是刘家老人,见刘欣妍下车,连忙迎上来:“东家,房间准备好了,天字一号、二号。”
“有劳。”刘欣妍点头,“我吩咐的东西呢?”
“都备齐了。”掌柜压低声音,“丁总督那边,已经递了拜帖,约的是明日午时,总督府后花园。”
“好。”
两人上楼。天字一号房是套间,外间会客,里间休息。推开窗,能看到不远处的珠江,江面上帆影点点,大多是商船,也有几条挂着郑家旗号的战船在巡弋。
“郑芝龙在广州也有势力。”刘欣妍指着那些船,“听说他有个侄子在这当参将,手下有五百人。”
“正常。”欧阳倩关上门,卸下伪装,“广州是通商口岸,郑家不可能不插手。丁魁楚这个两广总督,怕也是个空架子。”
“所以我们要小心。”刘欣妍开始检查房间——墙角、床底、柜子,确认没有窃听机关,“丁魁楚这人,记忆里你怎么看?”
欧阳倩坐下,倒了杯凉茶:“墙头草。崇祯在时,他巴结阉党;崇祯死了,他第一个拥立福王;后来清军南下,他又降得最快。但他有一样好处——识时务,重实利。只要给够好处,他什么都敢卖。”
“那我们要给他什么?”
“两样。”欧阳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钱。丁魁楚贪财,尤其喜欢古董字画。我们带来的珍珠、珊瑚、沉香,值钱,但不够稀罕。我让掌柜准备了一件东西——”
她从行李中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缓缓展开,是一幅《江天暮雪图》,落款是“唐寅”。
“唐伯虎的真迹?”刘欣妍惊讶。
“仿的。”欧阳倩笑了,“但仿得极像,广州没人能看出来。丁魁楚附庸风雅,一定喜欢。”
“第二样呢?”
“第二,安全感。”欧阳倩收起画,“现在天下大乱,丁魁楚最怕的是什么?是手下兵变,是郑芝龙吞并,是流寇攻城。我们琼州有兵有船,可以给他当外援。只要他给琼州一个名义,比如‘协防两广’,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雷州驻军,必要时还能派兵来广州。”
刘欣妍思索:“他会答应吗?这不是引狼入室?”
“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不是狼,是看门狗。”欧阳倩说,“琼州孤悬海外,对两广没有领土野心。我们只要海路安全,只要贸易通畅。而郑芝龙不一样,他想要的是整个东南沿海。丁魁楚不傻,知道该选谁。”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声音:“东家,有客来访。”
“谁?”
“说是琼州来的,姓符。”
符?符碧蓝?
两人对视一眼,刘欣妍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像个跑腿的伙计。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符碧蓝女扮男装。
“符姑娘?你怎么来了?”刘欣妍惊讶。
符碧蓝闪身进来,关上门,摘下斗笠,脸色凝重:“方大人让我来的。有急事。”
“什么事?”
“三天前,郑芝龙的船队袭击了镇雷堡。”
两人脸色一变。
“情况如何?”
“堡守住了。”符碧蓝说,“陈永业将军早有准备,用新铸的炮打沉了两条敌船,郑家的人退了。但这不是重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欧阳倩:“方大人的亲笔信。”
欧阳倩接过,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内容惊心:
郑芝龙已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开战,在台湾海域大战一场,双方损失惨重。郑芝龙为了补充实力,急需控制琼州海峡,打通南洋到日本的商路。他派来使者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他已经买通了琼州卫的一个千户,准备里应外合,拿下琼州。
“内奸?!”刘欣妍惊怒。
“是谁?”
“信里没说,方大人还在查。”符碧蓝压低声音,“但方大人怀疑,内奸可能把琼州的布防图、炮位图、甚至新铸银币的配方,都卖给了郑芝龙。所以他让我来广州,一是报信,二是……”
她顿了顿:“方大人说,广州之行,恐怕比预想的更危险。郑芝龙在广州的眼线,可能已经盯上你们了。”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珠江上的船笛声悠长而苍凉。
欧阳倩收起信,沉思片刻:“符姑娘,你一路辛苦,先休息。欣妍,我们得调整计划。”
“怎么调整?”
“丁魁楚的约会照常,但要多加防备。”欧阳倩说,“另外,我们要主动出击,不能被动挨打。”
“出击?”
“郑芝龙不是买通了我们的人吗?”欧阳倩眼中闪过冷光,“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一份‘大礼’。”
第二天午时,总督府后花园。
丁魁楚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常服,摇着折扇,坐在凉亭里品茶。他身边站着两个幕僚,一胖一瘦,眼神精明。
欧阳倩和刘欣妍被引进来时,丁魁楚眼睛一亮——不是为欧阳倩,是为刘欣妍。刘家船行的大名,他自然听过。
“刘东家光临,蓬荜生辉啊。”丁魁楚起身,笑容可掬。
“总督大人客气。”刘欣妍抱拳,“这位是我琼州的姐姐,欧阳夫人。”
“夫人有礼。”丁魁楚拱手,目光在欧阳倩脸上扫过,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子气质不凡,不像寻常内眷。
寒暄几句,落座。侍女上茶,是上好的龙井。
“听闻琼州在方总兵治下,政通人和,兵强马壮,真是可喜可贺。”丁魁楚先开口,话里有话。
“全赖朝廷洪福,总督大人关照。”欧阳倩接话,“如今圣上在南京登基,天下归心。琼州虽远,也愿为朝廷效力,为总督分忧。”
“哦?如何分忧?”
“两件事。”欧阳倩示意,刘欣妍奉上礼盒,“第一,琼州愿献上薄礼,助总督整顿军备,保境安民。”
礼盒打开,第一层是珍珠、珊瑚、沉香。第二层,是那幅《江天暮雪图》。
丁魁楚看到珍珠珊瑚,只是微笑,但看到画,眼睛立刻直了。他接过,细细端详,手指微微颤抖:“这……这是唐寅真迹?”
“正是。”欧阳倩面不改色,“方总兵偶得,不敢私藏,特献总督。”
“好!好!”丁魁楚大喜,爱不释手,“方总兵有心了!”
“第二,”欧阳倩继续说,“琼州愿为两广屏障。郑芝龙狼子野心,觊觎东南,琼州水师愿听总督调遣,协防海疆。只要总督给个名义,比如‘两广海防协办’,琼州便可名正言顺驻军雷州,威慑郑家。”
丁魁楚放下画,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旁边胖幕僚开口:“欧阳夫人,琼州的好意,总督心领了。但朝廷有制度,地方兵马调动,需兵部核准。这‘协办’之名……”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欧阳倩说,“如今闯贼虽破北京,清虏又起于关外,天下板荡。两广乃朝廷根本,不容有失。若等兵部文书,只怕郑芝龙早已得手。总督乃朝廷柱石,当以社稷为重。”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明白——别管那些虚的,给你钱,给你兵,你给个名义就行。
丁魁楚还在犹豫。瘦幕僚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郑芝龙那边……”丁魁楚看向欧阳倩,“琼州与郑家,似乎有些龃龉?”
“不是龃龉,是郑家欺人太甚。”刘欣妍接过话,“郑芝龙要琼州交出船队,开放港口,上缴赋税。这等条件,与吞并无异。琼州虽小,也有血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说得慷慨,丁魁楚动容。
“郑芝龙确实跋扈。”他叹道,“本官也受其掣肘。他在广州的侄子郑森(注:即郑成功,此时尚未改名),手下五百亲兵,不听调遣,专横跋扈。本官……有心无力啊。”
这是要价了。
欧阳倩和刘欣妍交换一个眼神。
“总督若肯相助,琼州愿为前驱。”欧阳倩说,“郑森区区五百人,何足挂齿?只要总督一声令下,琼州可派精兵千人,扮作商队入城,助总督……清理门户。”
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丁魁楚瞳孔一缩。清理郑森?这可不是小事。郑芝龙若知道,非发兵报复不可。
但……郑森在广州确实碍事。而且琼州愿意出头,出了事可以推给琼州。
“此事……需从长计议。”丁魁楚最终说,“不过‘两广海防协办’的名义,本官可以先给。待本官奏明朝廷,再行正式任命。”
这就是答应了。
“谢总督!”欧阳倩和刘欣妍起身行礼。
“另外,”丁魁楚补充,“琼州既愿协防,当有所表示。这样,下月初,琼州派船十艘,兵五百,来广州‘协防’。如何?”
这是要看看琼州的实力,也是要把琼州绑上他的战车。
“遵命。”
谈妥条件,宾主尽欢。丁魁楚留两人用饭,席间又暗示,若能“解决”郑森,还有重谢。
离开总督府,已是傍晚。
马车里,刘欣妍松了口气:“成了。虽然代价不小,但至少拿到了名义。”
“代价确实大。”欧阳倩脸色凝重,“丁魁楚要我们对付郑森,这是要把我们当刀使。郑森是郑芝龙的亲侄子,杀了他,就是和郑家彻底撕破脸。”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欧阳倩说,“我们不杀郑森,但要让他离开广州。具体怎么做……我有个想法。”
她低声说了计划。
刘欣妍听完,眼睛亮了:“妙!不过需要符姑娘帮忙。”
“对。符姑娘的医术,是关键。”
回到客栈,符碧蓝已在等候。
听完计划,她点点头:“碧蓝可以配药。有一种药,服后像重病,但不会致命。只是……需要接近郑森,让他服下。”
“这个我来。”刘欣妍说,“刘家在广州有生意,和郑森打过交道。就说请他赴宴,谈一笔大买卖。”
“要快。”欧阳倩说,“郑芝龙在琼州的内奸还没查出来,随时可能出事。我们必须尽快回琼州。”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东家,不好了!郑森带兵把客栈围了!”
什么?!
三人冲到窗边,掀帘一看——客栈外,数十名郑家亲兵手持刀枪,把前后门都堵住了。为首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武,穿着武官常服,腰悬长剑,正是郑森。
“刘东家!”郑森在楼下喊,声音洪亮,“郑某听闻琼州贵客光临,特来拜会!还请下楼一叙!”
来者不善。
欧阳倩快速思索。郑森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丁魁楚那边刚谈完,他就来了,一定有内线。
“欣妍,你下去应付。我和符姑娘从后门走。”她当机立断。
“后门也有人。”
“那就不走门。”欧阳倩看向窗外——隔壁是一家绸缎庄,屋檐相连,“从屋顶走。”
三人迅速行动。刘欣妍整理衣冠,下楼。欧阳倩和符碧蓝则爬上窗台,沿着屋檐,悄无声息地爬到绸缎庄屋顶,再从后巷溜走。
楼下,郑森见到刘欣妍,抱拳笑道:“刘东家,久仰。这位是……”
“琼州欧阳夫人。”刘欣妍说,“郑将军有事?”
“确有一事。”郑森目光锐利,“听闻琼州新铸银币,成色极佳。郑某想换一批,不知可否?”
“铸币之事,乃琼州内政,不便外流。”刘欣妍滴水不漏。
“内政?”郑森笑了,“刘东家,如今大明已亡,天下纷争,哪还有什么内政外交?琼州偏安一隅,早晚要择主而事。郑某叔父雄踞东南,兵强马壮,才是明主。刘东家若识时务,当为琼州谋个前程。”
这是招揽,也是威胁。
刘欣妍不动声色:“郑将军好意,心领了。但琼州之事,需方总兵定夺。”
“方世纪?”郑森不屑,“一个落难书生,侥幸得了些地盘,真以为能成大事?刘东家,你是聪明人,当知时务。这样,你帮我带句话给方世纪——”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个月内,交出琼州水师,开放所有港口。否则,郑家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刘欣妍脸色一沉:“郑将军,这话我会带到。但琼州将士,也不是泥捏的。”
“那就战场上见。”郑森转身,挥手,“走!”
郑家兵撤了。
刘欣妍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战争,真的不可避免了。
当晚,三人秘密汇合,换了住处——搬到刘家在城西的一处秘密货栈,那里有暗道,可通城外。
“郑森的话,是宣战。”刘欣妍说,“一个月,我们只有一个月时间。”
“够了。”欧阳倩却很冷静,“符姑娘,药什么时候能配好?”
“明天。”符碧蓝说,“但需要知道郑森的行踪。”
“这个我来查。”刘欣妍说,“郑森好赌,常去‘千金坊’。后天是十五,他一定会去。”
“那就后天动手。”
两天后,十五夜。
千金坊是广州最大的赌场,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郑森果然来了,带着四个亲兵,在二楼雅间豪赌。
刘欣妍扮作富家公子,也在二楼开了个桌。她出手阔绰,连赢几把,吸引了郑森的注意。
“这位公子面生啊。”郑森走过来。
“初来广州,玩玩。”刘欣妍笑道,“阁下是?”
“郑森。”
“原来是郑将军!久仰!”刘欣妍故作惊讶,“早听闻郑将军豪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我请将军喝一杯!”
她招手,让伙计上酒。酒是事先准备好的,里面下了符碧蓝配的药——无色无味,服后半时辰发作,症状像突发恶疾,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郑森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
又赌了几把,药效开始发作。郑森觉得头晕,脸色发白,额冒冷汗。
“将军怎么了?”手下问。
“没事……有点闷。”郑森摆摆手,但站都站不稳了。
“快送将军回府!”
郑森被扶下楼,上了马车。刘欣妍目送马车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二天,广州城里传出消息:郑森突发重病,高烧昏迷,大夫束手无策。
郑家亲兵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丁魁楚趁机下令,以“养病”为名,把郑森送到城外的别院“静养”,实际上软禁起来。郑家亲兵被分化瓦解,有的被收买,有的被调离。
广州的郑家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琼州时,方世纪正在审讯内奸。
内奸果然是琼州卫的一个千户,姓吴,四十多岁,在琼州当了十年官。被陈永业查出与郑家私通信件,人赃并获。
“说!还泄露了什么!”陈永业怒喝。
吴千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没了……就给了布防图……还有银币配方……”
“郑芝龙答应你什么?”
“他说……说打下琼州,让我当琼州总兵……”
“做梦!”陈永业一脚踹翻他。
方世纪坐在主位,冷冷看着:“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是!”
吴千户被拖走,惨叫声渐远。
张烨匆匆进来:“佥事,广州飞鸽传书!”
方世纪接过,快速浏览。信是欧阳倩写的,简明扼要:郑森已除,丁魁楚给了“两广海防协办”名义,但要求琼州下月派兵来广州。另外,郑芝龙可能在近期动手。
“好个欧阳倩。”方世纪把信递给陈永业,“广州那边,干得漂亮。”
陈永业看完,又惊又喜:“那我们现在……”
“备战。”方世纪站起身,“郑芝龙不会善罢甘休。郑森出事,他一定会报复。传令:水师全体集结,陆军进入战备。另外,派人去雷州,告诉宋守义和刘欣妍,死守镇雷堡,不许后退一步!”
“是!”
命令传下,琼州这个战争机器,全力开动。
五月初,郑芝龙的报复来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二十条快船,载着八百精锐,突袭琼州东北的文昌县。文昌守军只有三百,猝不及防,县城被破,守将战死。
消息传来,琼州震动。
“这是试探。”方世纪看着战报,“郑芝龙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下一步就会打琼州本岛。”
“那怎么办?”赵明远焦急,“文昌丢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琼山(注:琼州府城)!”
“打回去。”方世纪下令,“陈永业,你带五百水军,十条船,去文昌。不要强攻,骚扰为主,烧他们的船,断他们的粮。记住,游击战,不打正面。”
“明白!”
“另外,”方世纪看向张烨,“新炮铸了多少?”
“八门。”
“全部装上船。还有火箭,也带上。”
“是!”
陈永业带兵出发。三天后,文昌海域爆发海战。琼州水师利用新炮射程优势,远距离轰击郑家船队,击沉三条,击伤五条。郑家军想登岸追击,但文昌守军已经组织起来,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骚扰战持续了十天。郑家军虽然占了县城,但补给困难,士气低落。最终,在损失了五条船、三百多人后,被迫撤回海上。
文昌收复。
虽然只是小胜,但意义重大——这是琼州第一次在陆地上击退郑家军,证明了琼州陆军的战斗力。
消息传到泉州,郑芝龙大怒。
他本来以为琼州是软柿子,没想到这么难啃。更麻烦的是,荷兰人又趁机在台湾增兵,他不得不分兵应对。
权衡利弊,郑芝龙决定暂缓对琼州的进攻。他派人送信给方世纪,语气软了许多:之前是误会,郑森的事不再追究,希望与琼州和平共处。
方世纪回信:可以。但郑家船队不得进入琼州海域百里之内,否则视为宣战。
郑芝龙同意了。
暂时,和平了。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六月,欧阳倩、刘欣妍、符碧蓝回到琼州。
码头栈桥上,方世纪亲自迎接。看到三人平安归来,他松了口气。
“辛苦了。”
“应该的。”欧阳倩微笑,“广州那边基本摆平了。丁魁楚答应,只要我们下月派兵去广州‘协防’,他就正式奏请朝廷,封你为‘两广水师提督’。”
两广水师提督,正二品,比现在的琼州总兵又高了一级。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名义,琼州水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两广海域活动,甚至驻扎在广州。
“代价呢?”方世纪问。
“一千兵,十条船,在广州听丁魁楚调遣一年。”刘欣妍说,“另外,每年‘孝敬’他五万两银子。”
“可以接受。”方世纪点头,“钱可以给,兵可以派,但指挥权必须在我们手里。丁魁楚要的是面子,我们要的是里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欧阳倩说,“已经谈妥了,琼州派去的兵,由陈永业统领,只听你的命令。丁魁楚要调兵,需通过你。”
“好。”
一行人回到卫衙。符碧蓝汇报了医药局的进展,特别是石油的提炼。
“碧蓝试过了,提纯后的石脂水,燃烧更旺,而且可以储存。”她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粘稠液体,“只是……味道刺鼻,容易暴露。”
方世纪接过,闻了闻,确实刺鼻。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武器了。
“可以装在陶罐里,封口,用时砸碎点燃。”他说,“或者,涂在箭头上,做成火箭。张先生,你和符姑娘合作,尽快做出样品。”
“是!”
正事谈完,已是深夜。
欧阳倩和刘欣妍留下来,汇报广州之行的细节。说到郑森被下药那段,方世纪笑了。
“你们俩,胆子越来越大。”
“逼出来的。”刘欣妍说,“郑森当时已经把客栈围了,要不是欧阳姐姐机警,我们可能就栽了。”
方世纪看向欧阳倩,眼神复杂:“倩儿,谢谢你。”
“谢什么?”欧阳倩笑,“我也是为了自己。”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刘欣妍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世纪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方世纪和欧阳倩。
烛火跳动。
“她给了你簪子,你一直没回应。”欧阳倩突然说。
方世纪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欧阳倩坐下,“欣妍这次去广州,路上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你身边,帮你做事。她说,这世道,能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她不想错过。”
方世纪沉默。
“你怎么想?”欧阳倩看着他。
“我……”方世纪苦笑,“我不知道。倩儿,你知道的,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的观念和这个时代不一样。在这里,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我……不习惯。”
“那就别把她当妾。”欧阳倩说,“把她当伙伴,当战友,当……另一个你。她能帮你做很多我做不了的事,比如带兵,比如经商。而我,可以帮你管内政,帮你出谋划策。我们三个,可以互补。”
她说得很平静,但方世纪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你不介意?”
“介意。”欧阳倩坦然,“但介意没用。这世道,要想成大事,就不能拘泥于儿女私情。欣妍是个好女子,配得上你。而且……”她顿了顿,“记忆里,她确实嫁给了你,而且过得不错。这一世,何必强求不同?”
方世纪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倩儿,你变了。”
“是变了。”欧阳倩笑了,“重生一次,总得学聪明点。上辈子我争风吃醋,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这辈子,我要换种活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方世纪,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改变这个时代,想拯救更多的人。这条路很难,需要很多人帮你。我和欣妍,还有符姑娘,还有赵大人、宋将军、张先生……我们都是你的人。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回头,眼神坚定:“所以,不要辜负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方世纪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月色。
良久,他轻声说:“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