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残阳如血
琼州府城的护城河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凝滞的血河。
方世纪勒马停在城南三里外的土岗上,身后是一百四十名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从临高急行军到这里,只用了七个时辰,人困马乏,几乎到了极限。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清醒。
府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插满了白莲教的白莲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头人影幢幢,能听到隐约的号令声和金属碰撞声——守军正在布防。
更令人心寒的是,南门外竖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从那身破烂的官服能认出——都是府衙的官员。
最中间那根木桩上,挂着一面残破的明字旗,旗上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顺天应人,白莲降世。”
“徐鸿如这个疯子……”欧阳倩脸色苍白。
方世纪沉默地看着。那些官员有的还在微弱挣扎,有的已经没了动静。风吹过时,木桩轻轻摇晃,像地狱里的风铃。
“头领,怎么办?”一个老兵哑声问,“强攻吗?”
方世纪摇头。一百四十人攻城?笑话。就算他们个个是铁打的,也爬不上三丈高的城墙。
“等。”他说,“等宋守义,等刘欣妍。等人齐了再说。”
“可万一徐鸿如……”
“他现在比我们急。”方世纪分析道,“他刚占府城,根基不稳,既要防着城里有反抗,又要防着我们援军。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手段——挂尸示众,既震慑百姓,也激怒我们,逼我们失去理智强攻。”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上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注意警戒。派出哨探,摸清周围地形和敌军布防。”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搭建简易营寨。说是营寨,其实就是用树枝和土堆围个圈子,连帐篷都没有,只能露天而眠。
方世纪找了个背风的土坡,摊开地图。欧阳倩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饼。
“你脸色不好。”她说。
“你也一样。”方世纪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远处城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像巨兽的眼睛。
“记忆里……”欧阳倩突然开口,“府城也失守过,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被徐鸿如。”
“什么时候?”
“两年后。”欧阳倩声音很轻,“清军南下,南明守军不战而逃,府城是被清兵占的。那时候你已经控制了临高和儋州,但还没来得及打府城。”
“所以这次,历史又提前了。”
“不只是提前。”欧阳倩看向城墙,“徐鸿如不该有这个能力。记忆里,他确实想打府城,但被琼州卫挡住了。琼州卫再烂,也有两千多人,守个城绰绰有余。可是现在……”
“现在琼州卫的兵在哪?”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指挥使刘大勇。
“赵明远调兵支援五指山,调的是卫所兵。”方世纪慢慢说,“刘大勇亲自带兵去的。但我们在五指山根本没遇到卫所兵……”
“他投敌了。”欧阳倩得出结论,“或者至少,他故意拖延,放徐鸿如进城。”
这个结论让两人背脊发凉。
如果连琼州卫指挥使都倒向白莲教,那整个琼州的官军体系可能已经烂透了。
“怪不得徐鸿如敢这么嚣张。”方世纪握紧拳头,“他有内应,有兵力,现在还有了城池。这一仗……难了。”
正说着,北面传来马蹄声。
哨兵来报:“头领!宋员外到了!”
方世纪起身望去。只见北面官道上烟尘滚滚,宋守义带着四百多人赶到了。虽然也疲惫,但人数众多,声势立刻不一样了。
两军汇合,总兵力达到五百多人。
宋守义跳下马,第一句话就是:“府城真丢了?”
“真丢了。”方世纪指向城墙,“你看。”
宋守义看到那些木桩,脸色瞬间铁青:“畜生!”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方世纪拉他坐下,“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我们从五指山撤回,路上遇到赵明远派来的信使,说黄有德叛乱,县城丢了。我就带人直奔府城,路上还收拢了一些逃散的卫所兵——大概五十人,都说指挥使刘大勇下令撤退,不许抵抗。”
“刘大勇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他进城投降了,有人说他逃了。”宋守义咬牙,“要是让我抓到这王八蛋,非剥了他的皮!”
“兵力对比呢?”方世纪问最实际的问题。
“我带来四百三十人,加上你的一百四,总共五百七。但能战的不多——我的人连日行军,你的人刚打完一场恶仗,都累坏了。”
“对方呢?”
“据逃兵说,徐鸿如带了八百精锐进城,加上城里原来的守军——如果刘大勇真投敌了,那至少还有一千五百卫所兵。总共……两千多人。”
五百对两千,还是攻城。
绝望的比例。
但没人说撤退。
因为无路可退。
盐场丢了,临高丢了,如果府城再拿不回来,他们在琼州就没了立足之地。徐鸿如下一步一定是扫荡全境,把他们赶尽杀绝。
“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方世纪说。
“怎么智取?”宋守义问。
方世纪看向欧阳倩:“倩儿,你说徐鸿如抓了官员家眷当人质。知道关在哪里吗?”
“应该在府衙大牢。”欧阳倩回忆,“记忆里,他每次破城,都会把重要人物关在大牢,派重兵把守。一是防备劫狱,二是万一城破,可以带着人质逃跑。”
“大牢位置?”
“府衙西侧,靠城墙。有个后门直通西大街,但平时锁着。”
方世纪沉思片刻,突然问:“如果我们从内部打开城门呢?”
“你是说……派人混进城?”
“对。”方世纪看向宋守义,“你手下有没有儋州口音的人?或者,有没有人以前在府城住过,熟悉街道?”
宋守义想了想:“有。我带来的人里,有十几个是儋州籍的猎户。还有个老伙夫,以前在府城酒楼干过,对城里熟。”
“好。”方世纪站起来,“挑二十个机灵的,分批混进城。不用带武器,扮作逃难的百姓。进城后,到西大街的‘悦来客栈’集合——如果那客栈还在的话。”
“进去之后呢?”
“等我的信号。”方世纪说,“我会在城外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等城头乱起来,你们去大牢,救出官员家眷,然后趁乱打开西门。”
“西门?”
“对。”方世纪指着地图,“西门离府衙最近,守军也相对薄弱。而且西门外面是乱葬岗,地形复杂,适合突围。”
宋守义犹豫:“可就算打开城门,我们兵力还是太少,冲进去也可能被围歼……”
“所以需要第三股力量。”方世纪望向东面海的方向,“刘欣妍的船队,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东面海面上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连绵一片,像一条火龙在海面上游动。
“是船队!”哨兵惊呼。
方世纪爬上土坡,看到海面上至少二十条船,正排成纵队驶向府城东面的港口。船头都挂着灯笼,最大的那条船上,一面“刘”字旗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刘欣妍来了。
而且带来了整个刘家的船队。
“天助我也!”宋守义大喜。
但方世纪却皱眉:“不对。刘家所有船加起来也就二十多条,这里全来了,那雷州的海防怎么办?刘泽清万一趁机……”
正说着,海面上突然传来炮声!
不是陆炮的闷响,是舰炮的轰鸣——声音更清脆,更连绵。
“轰轰轰……”
炮弹落在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显然,船队在炮击港口的守军。
紧接着,港口那边传来喊杀声,还有火铳射击的声音。
“刘姑娘在强攻港口!”欧阳倩说。
“太冒险了。”方世纪心往下沉,“港口一定有重兵把守,她那些船上的水手虽然勇猛,但打不了陆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港口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炸声——不是舰炮,是火药罐,数量极多,连成一片。
然后,喊杀声陡然增大。
有新的力量加入了战斗。
“是赵明远!”宋守义突然指着港口侧面,“你看!”
港口侧面的海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百人的队伍,正从侧翼冲击港口守军。领头那人骑着马,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官服在火光中很显眼。
正是赵明远。
他居然也赶到了,而且带来了人——看规模,至少三四百。
“他从哪弄来的人?”欧阳倩惊讶。
“应该是沿途收拢的卫所溃兵,还有临时招募的乡勇。”方世纪眼睛亮了,“好个赵明远!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有胆识!”
现在,三股力量齐聚:方世纪和宋守义在城南,刘欣妍和赵明远在城东港口。
徐鸿如不得不分兵两处防守。
机会来了。
“传令!”方世纪下令,“全军集合,准备攻城!宋员外,你带主力佯攻南门,动静越大越好!我带五十人绕到西门,等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
“明白!”
“还有,”方世纪看向欧阳倩,“你留在这里,不要跟来。”
“不,我要……”
“这是军令。”方世纪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城里的混战太危险,我不能分心保护你。而且……万一我回不来,盐场还需要你。”
欧阳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小心。”
方世纪点头,转身召集人手。
五十个最精锐的老兵很快挑出来,都是跟了他半年以上、打过多次硬仗的。每人只带刀和短铳,轻装简从。
“我们的任务,是打开西门,接应主力进城。”方世纪扫视众人,“可能会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好。”方世纪拔出刀,“出发!”
五十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城南,宋守义开始佯攻。
四百多人齐声呐喊,火把如林,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城头上果然紧张起来,弓弩手纷纷就位,滚木礌石也抬了上来。
但宋守义只是佯攻,并不真上。他让士兵们轮番上前,射几箭就跑,保持压力但不拼命。
城头的守军被牵制住了。
与此同时,城东港口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刘欣妍的船队用舰炮压制港口炮台,赵明远带人从侧面登陆,与守军展开混战。守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被两面夹击,阵脚渐乱。
更关键的是——赵明远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刘大勇在此!放下武器者不杀!”
港口守军听到这声音,都愣住了。
指挥使刘大勇,不是投敌了吗?怎么会在赵明远那边?
火光中,刘大勇被五花大绑,跪在阵前。赵明远提剑指着他,对守军喊话:“尔等听令!刘大勇勾结白莲教,已伏法!现在弃暗投明,既往不咎!继续抵抗者,诛九族!”
守军动摇了。
他们大多是卫所兵,当兵吃粮,谁给饭吃跟谁干。之前刘大勇下令投降,他们就降了。现在刘大勇被抓,赵明远又以通判的身份招降……
“我投降!”有人扔了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港口守军成片地放下武器。
赵明远趁势推进,很快控制了港口。刘欣妍的船队靠岸,水手们跳下船,与赵明远的人汇合。
“赵大人!”刘欣妍一身戎装,快步走来,“情况如何?”
“港口拿下了。”赵明远说,“但城里还有重兵。方都司在城南佯攻,我们要尽快攻入城内,与他汇合。”
“走哪边?”
“东门。”赵明远指向城门,“港口失守,东门守军一定慌乱。我们一鼓作气,强攻东门!”
“好!”
两人合兵一处,约七百人,直扑东门。
而此时的西门,方世纪带着五十人已经摸到城墙根下。
西门果然防守薄弱——大部分守军被调去南门和东门,这里只剩几十个老弱残兵,在城楼上打瞌睡。
“头领,看!”一个士兵指向城墙。
城墙根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那是排水用的暗渠出口,用铁栅栏封着。但铁栅栏年久失修,已经锈蚀了。
“能弄开吗?”
“试试。”
两个士兵上前,用刀撬,用石头砸。铁锈簌簌落下,栅栏渐渐松动。
但动静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军。
“什么人!”上面传来喝问。
“快!”方世纪低吼。
“咔嚓!”栅栏被整个撬开,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爬过的洞口。
“进去!”
士兵们鱼贯而入。里面是排水渠,恶臭扑鼻,但没人犹豫。
最后一个士兵刚进去,城楼上就射下几支箭,钉在洞口外的地上。
进入排水渠,里面漆黑一片,只能摸索前进。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光亮——到城里了。
出口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堆满垃圾。方世纪探出头,确认安全,才带人出来。
“悦来客栈在西大街,离这里三条街。”他低声说,“两人一组,分散过去。遇到盘查,就说逃难的。一刻钟后,客栈后门集合。”
众人分散。
方世纪和两个老兵一组,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街上很乱,百姓闭户,只有白莲教的巡逻队偶尔经过。他们躲过两拨巡逻,顺利来到悦来客栈。
客栈大门紧闭,但后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等着——是宋守义派进城的人。
“头领!”
“情况如何?”
“城里很乱。”一个猎户出身的士兵说,“白莲教在搜捕官员家眷,挨家挨户查。府衙那边守卫森严,至少有两百人。”
“大牢呢?”
“就在府衙西墙外,单独一个院子,也有几十人守着。”
方世纪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宋守义那边已经佯攻了一会儿,东门那边也该打起来了。
“不等了。”他决定,“现在就去大牢。救出人质,然后趁乱打开西门。”
“可我们只有三十多人……”
“够了。”方世纪说,“混乱之中,人越少越灵活。”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此起彼伏。紧接着,喊杀声、警锣声、哭喊声,响彻全城。
“是东门!”一个士兵从门缝往外看,“东门那边打起来了!火光冲天!”
“好!”方世纪知道,赵明远和刘欣妍开始强攻了。
“出发!”
三十多人冲出客栈,直奔府衙。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四散奔逃,白莲教的士兵在往东门方向集结,没人注意这一小股人。
顺利来到府衙西侧。大牢果然是个独立院子,围墙高约一丈五,门口有四个守卫,墙头还有人巡逻。
“硬冲不行。”方世纪观察,“得想办法引开他们。”
他让手下散开,从不同方向往院子里扔石头、吹口哨,制造动静。
守卫们果然紧张起来,分出两人去查看。
“就是现在!”方世纪带人从阴影里冲出,短铳齐射。
“砰!砰!砰……”
四个守卫瞬间倒下三个,剩下一个想喊,被一箭射穿喉咙。
“撞门!”
几个壮汉抬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桩,猛撞牢门。
“轰!”
门开了。
里面是个天井,两侧是牢房。十几个狱卒正在吃饭,见门被撞开,慌忙拔刀。
但来不及了。
火铳再次齐射,狱卒倒下一片。剩下的想反抗,被刀盾手冲上去砍翻。
“找钥匙!救人!”
钥匙很快找到,牢门一扇扇打开。里面关着二十多个人,有官员,有家眷,个个面黄肌瘦,惊恐万状。
“王化贞呢?”方世纪问。
一个老头颤抖着指向最里面的牢房:“王、王大人……在那……”
方世纪冲过去,打开牢门。王化贞蜷缩在墙角,官服破烂,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王大人,能走吗?”
王化贞抬头,看到方世纪,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方、方都司……你、你来了……”
“起来,跟我们走。”
扶起王化贞,又救出其他官员。总共二十七人,大多是老弱。
“从后门走!”方世纪下令。
大牢后门直通西大街,离西门只有半里地。
但刚出后门,就遇到了一队白莲教士兵——大约五十人,正往这边赶来。
“保护人质!撤!”
三十多人护着二十七个老弱,边打边退。白莲教的人紧追不舍。
距离西门还有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西门城楼上,守军发现了他们,箭矢如雨射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境。
方世纪咬牙,正准备拼命,突然——
西门打开了!
不是从里面打开,是从外面被撞开的!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一队骑兵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宋守义!
“方都司!快出来!”
原来,宋守义在城南佯攻时,发现西门守军被调走大半,当机立断,分出一百人强攻西门。正好赶上城门从里面被方世纪的人吸引注意力,一鼓作气撞开了城门。
“走!”
方世纪护着人质冲出西门。宋守义的骑兵断后,且战且退。
出了城,安全了。
但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东门方向,赵明远和刘欣妍已经攻破城门,正在往城里推进。南门的守军见东西两门皆破,军心溃散,开始投降。
大势已去。
徐鸿如站在府衙的阁楼上,看着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铁青。
“香主!快走吧!”李洪焦急地说,“东门破了,南门降了,西门也丢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徐鸿如惨笑,“往哪走?五指山被端了,临高丢了,现在府城也丢了……我还能去哪?”
“去雷州!找刘泽清!”
“刘泽清?”徐鸿如摇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海盗。我现在没了兵马,没了地盘,去投靠他,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那……那也不能等死啊!”
徐鸿如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那个欧阳倩,抓到了吗?”
“没、没有……听说她在城外……”
“可惜了。”徐鸿如叹气,“若能抓住她,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她知道未来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白色的玉佩,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
“这是白莲圣教的圣物。”他轻声说,“传承三百年了。李洪,你拿着它,带几个心腹,从北门走。去找……找张献忠。”
“张献忠?”
“对。”徐鸿如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大明要完了,能成大事的,不是李自成就是张献忠。你带着圣物去投靠,就说琼州白莲教愿奉他为主,助他夺天下。”
“那香主你……”
“我?”徐鸿如笑了笑,“我是琼州白莲教主,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拔出佩剑:“去吧。记住,一定要找到欧阳倩……杀了她。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李洪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抱起木盒,转身离去。
阁楼里只剩下徐鸿如一人。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慢慢举起剑,横在颈前。
“白莲降世……天下大同……”
剑光一闪。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府城收复。
清点战果:击毙白莲教众四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其余逃散。徐鸿如自刎,李洪携圣物出逃,不知所踪。
方世纪这边,伤亡一百三十余人,其中战死四十七人。
惨胜。
但毕竟是胜了。
知府衙门的大堂里,王化贞坐在主位——虽然狼狈,但官威勉强恢复了。赵明远、宋守义、刘欣妍、方世纪分坐两侧。
“此次平叛,诸位功不可没。”王化贞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谢大人。”众人齐声。
“方都司。”王化贞看向方世纪,“你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居功至伟。本官擢升你为琼州卫指挥佥事,暂代指挥使一职,统领琼州兵马。”
指挥佥事是正四品,指挥使是从三品。虽然只是“暂代”,但意味着方世纪正式进入了大明官军体系,有了合法统兵权。
“谢大人栽培。”方世纪起身行礼。
“赵通判。”王化贞又看向赵明远,“你坚守气节,收拢溃兵,功不可没。本官保举你为琼州同知。”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正五品。赵明远多年不得志,终于升迁。
“宋员外。”王化贞对宋守义说,“你率义兵助战,忠心可嘉。本官奏请朝廷,赐你‘忠义郎’衔,赏银千两。”
“谢大人!”
“刘姑娘。”最后是刘欣妍,“刘家船队助战有功,本官特许刘家船行琼州海路独家经营权,免税三年。”
“谢大人。”
封赏完毕,王化贞又说了些场面话,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入后堂。
大堂里只剩下四人。
“方兄弟。”宋守义第一个开口,改了称呼,“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世纪看向赵明远:“赵大人觉得呢?”
赵明远沉吟:“白莲教主力虽灭,但余党尚存。李洪携圣物出逃,必会卷土重来。还有雷州的刘泽清,此战他没参与,但一定在观望。若他知道徐鸿如败了,可能会趁机入侵琼州。”
“所以我们要尽快整合力量,巩固防务。”方世纪说,“宋员外,你回榆林港,整训兵马,防备海盗从东面来袭。刘姑娘,你负责海路,密切监视雷州动向。赵大人,你坐镇府城,整顿政务,恢复民生。我回临高,重建盐场,编练新军。”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另外,”方世纪顿了顿,“有件事要拜托诸位。”
“何事?”
“寻找黄有德。”方世纪眼中闪过寒光,“此人三番五次作乱,不除,琼州永无宁日。”
“放心。”宋守义拍胸脯,“我撒下天罗地网,定把他揪出来!”
正事谈完,众人散去。
方世纪走出府衙,外面阳光刺眼。街道上还在清理尸体和废墟,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家里探出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战争结束了,但创伤需要时间愈合。
“方世纪。”身后传来刘欣妍的声音。
方世纪回头。刘欣妍站在台阶上,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脸上有硝烟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这次……多谢你。”她说。
“该我谢你。”方世纪说,“没有你的船队,这一仗赢不了。”
刘欣妍笑了笑,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我父亲说……想见见你。”
“见我?”
“嗯。”刘欣妍看着他,“他说,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该困在琼州这偏僻之地。他想引荐你去广州,见见两广总督,谋个更好的前程。”
方世纪摇头:“琼州很好。这里的人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
刘欣妍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并不意外:“那我呢?”
“你?”
“我要回雷州了。”刘欣妍说,“父亲年纪大了,船行需要人打理。这一去,可能要很久。”
方世纪沉默了片刻:“一路顺风。”
“就这样?”刘欣妍挑眉。
“那……还要怎样?”
刘欣妍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方世纪,你有时候真像个木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过来。
方世纪接过,打开。里面包着一支簪子——普通的银簪,样式简单,但做工精细。
“这是……”
“我娘的遗物。”刘欣妍说,“她临终前说,等我遇到想托付终身的人,就给他。我现在给你,不是要你答应什么,只是……不想留遗憾。”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没再回头。
方世纪握着那支簪子,银质的冰凉透过掌心。
远处,欧阳倩从街角走来。她看到方世纪手里的簪子,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方世纪收起簪子,“回临高。”
“好。”
两人并肩走在还在冒烟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
但方世纪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北方的战火正在蔓延,大明的天要塌了。
而琼州这片最后的净土,能安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就必须变得更强大。
比所有人都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