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巷与白莲
俘虏的惨叫声在废弃盐仓里回荡,像被困住的野兽。
方世纪坐在一张破木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从海盗身上缴获的匕首。刀刃在从墙缝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被绑在柱子上的海盗。
那是张彪的一个小头目,叫烂牙刘——因为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他左肩中了一箭,伤口草草包扎过,血渗出来染红了麻布。
“黄老爷……黄老爷答应给我们三成盐利。”烂牙刘的声音在抖,“还说……还说等抢完盐场,烧死几个刺头,剩下的灶户就好管了……他可以低价收盐,转手卖给雷州的商人……”
欧阳倩站在阴影里,快速记录着口供。她用的是炭笔和草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黄老爷全名叫什么?在临高做什么营生?”方世纪问。
“黄……黄有德。开典当行,还放印子钱……临高城里一半的铺面都欠他钱。”烂牙刘咽了口唾沫,“他大儿子在琼州府当书吏,有靠山……张老大才敢跟他合作。”
“这次来的就你们一股?还有没有别的海盗知道消息?”
“应、应该没了……”烂牙刘眼神闪烁。
方世纪放下匕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伤口化脓的臭味和恐惧的汗味。
“你还有事瞒着。”方世纪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张彪死了,你落到我手里。黄有德不会救你,反而会想灭口。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全吐出来。”
烂牙刘的喉结上下滚动。
“还、还有……”他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黄老爷说……说事成之后,会把盐场北边那片滩涂‘赏’给我们当落脚点。那片滩涂有条小路,直通儋州……他、他好像在儋州也跟什么人有来往……”
欧阳倩的笔顿住了。
“儋州?”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具体是谁?”
“不、不知道……只听张老大提过一嘴,说是……‘白莲香火’……”
方世纪和欧阳倩对视一眼。
白莲教。
明末清初,席卷北方的庞然大物,在南方也有分支。如果黄有德真的和儋州的白莲教有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
“还有吗?”方世纪问。
“没、没了……真的没了……”烂牙刘哭丧着脸,“好汉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
方世纪没说话,转身走出盐仓。欧阳倩跟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外面是盐场午后的景象。灶户们在修整被战斗破坏的盐灶,护盐队的人在陈永业的指挥下练习列队。王启年蹲在炉子旁,正对着一个铁砧敲打什么,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节奏。
“白莲教。”欧阳倩压低声音,“记忆里,他们是在两年后才大规模出现在琼州的。怎么提前了?”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方世纪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我们杀了张彪,打乱了黄有德的计划。他要么放弃,要么找更强的外援。白莲教显然是后者。”
“你觉得是真的?”
“烂牙刘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方世纪说,“但黄有德和白莲教的关系有多深,是单纯利用,还是已经入教,需要查。”
“我去查。”欧阳倩说,“临高城里的三教九流,我记忆里打过交道。典当行隔壁的茶铺老板是个包打听,给点钱能问出东西。”
“小心点。”方世纪看着她,“黄有德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行动失败了。他可能狗急跳墙。”
“我知道。”欧阳倩顿了顿,“你也是。护盐队还没练成,陈永业的人可用,但只有八个。”
两人正说着,陈永业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套从海盗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虽然沾了血,但洗洗还能穿。腰间的刀也换成了更好的鬼头刀。
“方头领。”陈永业抱拳,“弟兄们练了两个时辰了,是不是该歇会儿?”
方世纪看了看那些护盐队的小伙子。一个个晒得黝黑,汗流浃背,但眼神里有股狠劲。陈永业的训练很实在,不搞花架子,就是练队列、练突刺、练听令。
“再练半个时辰,然后吃饭。”方世纪说,“下午练防守。假设海盗从三个方向来,怎么分配人手,怎么互相支援。”
“明白。”陈永业点头,又压低声音,“另外……我刚去海边看了,咱们扣下的那两条小舢板,得修。船板有裂缝,桨也不够。”
“需要什么材料?”
“木材、桐油、麻绳。还得找个懂船的。”陈永业说,“我陆上的活儿还行,水上不行。”
方世纪看向欧阳倩。她立刻说:“博铺港有个老船匠,姓周,手艺不错。但他儿子欠黄有德的印子钱,被逼得差点跳海。如果我们帮他把债还了,他应该愿意来。”
“多少钱?”
“十两银子,连本带利。”
方世纪点头:“给他。船以后有大用。”
正事说完,陈永业却没走。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方头领,还有个事……我那几个老兄弟,饭量是大,但干活不含糊。就是……他们家里也有老小,现在跟着我逃出来,没个着落。您看……”
“把他们家眷接过来。”方世纪果断说,“盐场缺人,女人可以帮着煮盐、晒网,孩子也能干点轻活。来了就有饭吃,有住处。战死的,家眷我们养。”
陈永业眼睛一亮,深深一躬:“谢头领!我替弟兄们谢您!”
他转身跑回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欧阳倩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收买人心,你比记忆里的他做得更自然。”
“不是收买。”方世纪说,“是公平交易。他们卖命,我给他们和家人生存的机会。这是最牢固的契约。”
“一样的意思,不一样的说法。”欧阳倩难得笑了笑,“我去临高城了。天黑前回来。”
“带两个人。”
“不用,人多反而显眼。”
她回屋换了身普通村妇的衣裳,把头发弄得乱了些,脸上又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就是个赶集的乡下丫头。匕首藏在袖子里,弩拆了装进背篓,上面盖着干菜。
方世纪看着她走出盐场,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但他压下了。欧阳倩不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她是重生者,有三十七年的人生经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下午的训练继续。
陈永业果然有两把刷子。他把护盐队分成三队,模拟不同方向的进攻。一队守,两队攻,轮流交换。还教了简单的旗语——红布举起来是集合,黄布是撤退,白布是坚守。
“打仗不是靠蛮力!”陈永业吼着,“是靠耳朵听令,眼睛看旗!你一个人再能打,不听令,就是害死全队的罪人!”
小伙子们练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些本事关键时刻能救命。
王启年那边也有进展。他做出了第五把弩,这次改进了弩机结构,上弦更省力。他还试着用缴获的铁箭头重新加工,磨得更尖,尾羽粘得更牢。
“方公子,”王启年拿着新弩过来,“您试试。”
方世纪接过弩,上弦,瞄准三十步外一个草靶。扣动扳机。
“嗖!”
弩箭钉在草靶正中心,入木三分。
“好。”方世纪点头,“这样的弩,能做多少?”
“材料够的话,十天能做二十把。”王启年说,“但铁不够。箭头、弩机都要铁。”
“铁的事我想办法。”方世纪说,“你先做。另外,火药罐还需要更多。硝土提炼得怎么样了?”
“又攒了三罐的量。但硫磺不够了。”
“硫磺我去弄。”方世纪心里盘算着。雷州那边有硫磺矿,但需要船去运。等老船匠把船修好,这事就得提上日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直到傍晚。
太阳快要落山时,欧阳倩还没回来。
方世纪站在盐场入口的高处,一直望着县城方向。土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
不对劲。
说好天黑前回来。现在天快黑了。
“陈永业!”他喊道。
“在!”
“点十个人,带刀弩,跟我去县城。”
“出事了?”
“可能。”
十个人的小队很快集结。都是护盐队里最能打的,包括陈永业的两个老兵。方世纪自己也带上刀和弩,还揣了两罐火药罐——虽然威力不大,但吓人够用。
正要出发,土路尽头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是欧阳倩,但不止她一个人。
她搀扶着一个老头,老头腿脚似乎不便,走得慢。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一家人。
方世纪快步迎上去。
欧阳倩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她脸上有汗,衣服沾了灰,但没受伤。
“这是周船匠。”她指着搀扶的老头,“他答应来帮忙。后面是他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
方世纪点头,目光却盯着她:“怎么晚了?”
欧阳倩的眼神沉了下来。她让周船匠一家先去盐场安顿,等人都走远了,才低声说:
“出事了。黄有德知道我们抓了俘虏。”
“你怎么知道?”
“茶铺老板说的。”欧阳倩声音很轻,“下午,黄家一个伙计急匆匆出城,往儋州方向去了。另外……城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商人。茶铺老板说,那些人走路没声音,眼神冷得很。”
杀手。
这个词同时出现在两人脑海里。
“还有,”欧阳倩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茶铺老板塞给我的。他不敢明说,只让我自己看。”
方世纪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夜子时,盐场有火。”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调虎离山?”他迅速分析,“如果我们看到纸条,肯定加强盐场戒备。但真正的目标……”
“是我。”欧阳倩接口,“或者是你。他们知道我下午去了城里,如果我在回程路上‘意外’被杀,或者你出盐场找我时被伏击,一切就解决了。”
“然后盐场群龙无首,黄有德再煽动灶户内乱,或者直接带人接手。”方世纪冷笑,“打的好算盘。”
“现在怎么办?”陈永业在旁边问。他全程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
方世纪看着即将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还有几个时辰。
“将计就计。”他说。
深夜的盐场,安静得只有海浪声。
护盐队的人都被安排去“加强戒备”了——明面上是在盐场各处巡逻,实际上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几个关键位置。方世纪故意留出了一些“漏洞”,比如盐场西侧那片堆杂物的地方,还有北边靠近红树林的缺口。
他和欧阳倩待在原来的茅屋里,油灯亮着,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屋里的人影。
但屋里只有两个草人,穿着他们的衣服。
真正的方世纪和欧阳倩,埋伏在屋后十步外的一个土坑里。坑上盖着草席,只留出观察的缝隙。陈永业带着三个老兵,埋伏在更远处的盐堆后面。王启年带着几个弩手,躲在更高的盐灶顶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将近。
海风吹过盐场,带着咸腥味和凉意。方世纪趴在地上,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手里握着弩,弩箭已经上弦。身边还放着两罐火药罐,引线都捋顺了,随时可以点燃。
欧阳倩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像猫。
“来了。”她突然低声说。
方世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盐场西侧的杂物堆那边,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动作很快,很轻,确实不像普通盗匪。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三人,径直朝亮灯的茅屋摸去。另一拨两人,绕向盐场深处,看样子是去制造混乱。
方世纪看向陈永业埋伏的方向。
黑暗中,一面白布悄悄举起——那是“按兵不动”的信号。
等。
黑影靠近茅屋。领头那人停在门外,侧耳听了听,然后猛地踹开门!
三个人同时冲进去。
然后是一瞬间的寂静。
下一秒,屋里传来一声怒骂:“空的!中计了!”
就是现在!
方世纪点燃火药罐的引线,用力朝茅屋方向扔去!
“嗤嗤”燃烧的引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火星轨迹。
“躲开!”屋里的杀手惊呼。
“轰!!!”
火药罐在茅屋门口炸开。不是很大的威力,但火光和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碎陶片和燃烧的火药渣四散飞溅,一个杀手被气浪掀翻,另外两个踉跄后退。
“放箭!”方世纪吼道。
盐灶顶上的弩手同时射击。五六支弩箭从高处射下,一个杀手大腿中箭,惨叫着倒地。另一个挥刀格开两箭,但第三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撤!”领头那人喊道。
三人互相搀扶着想往外跑。
但陈永业已经带人堵住了去路。
六个护盐队的小伙子,两人一组,呈品字形围上来。他们手里不再是竹矛,而是缴获的真刀,虽然用起来还不熟练,但人多势众。
“放下刀,饶你们不死!”陈永业喝道。
领头的杀手冷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砸!
“砰!”
一团白烟炸开,带着刺鼻的气味。
“石灰粉!”陈永业急忙闭眼后退。
等白烟散开,三个杀手已经不见踪影——他们趁乱翻墙跑了。但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显然有人伤得不轻。
“追吗?”一个护盐队员问。
“不追。”方世纪从土坑里站起来,“穷寇莫追,小心还有埋伏。”
他走到茅屋前。屋门被炸坏了,草人也倒在地上。但更重要的是,地上除了血迹,还有一个东西——
一块黑色的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莲花的图案。
欧阳倩捡起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色很难看。
“白莲教的令牌。”她说,“黄有德真的和他们勾结上了。”
方世纪接过令牌。木质坚硬,雕刻精细,显然不是临时仿造的。
“他们为什么带这个?”他皱眉,“杀手执行任务,不该留下身份凭证。”
“除非……”欧阳倩眼神一凛,“除非他们故意留下的。警告,或者……栽赃。”
话音未落,盐场北边突然传来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望去,只见盐场北侧的几座盐灶燃起了大火!火势很猛,显然是被人泼了油。
“是那另外两个人!”陈永业反应过来,“他们去放火了!”
“救火!”方世纪吼道。
所有人冲向起火点。水桶、沙土、湿麻袋……能用的都用上。灶户们也被惊醒,纷纷加入救火队伍。
混乱中,方世纪突然感到脊背一凉。
那是被野兽盯上的直觉。
他猛地转身——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桩上,箭尾兀自颤动!
二十步外的黑暗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刚才那些杀手。这个人的动作更快,更隐蔽。
方世纪想追,但那人已经消失在盐场外围的红树林里。他拔下那支弩箭——箭杆比王启年做的更细,更直,箭头是精铁打造的,泛着幽蓝的光。
“见血封喉。”欧阳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看着那箭头,脸色发白,“箭头上淬了毒。刚才那一箭要是射中……”
方世纪握紧了箭杆。
不是黄有德的人。黄有德雇不起这种级别的杀手。
那是谁?
救火持续了半个时辰。三座盐灶被烧毁,损失不小,但好在大部分盐和物资保住了。护盐队有两人轻伤,是被杀手的刀划的,不严重。
天亮时,盐场一片狼藉。
陈永业带人清理现场,统计损失。王启年检查武器,发现少了三把刀——应该是被逃走的杀手顺走了。
方世纪和欧阳倩回到勉强能住的茅屋。油灯下,两人都疲惫不堪,但毫无睡意。
“白莲教、神秘杀手、黄有德。”方世纪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令牌、毒箭、还有欧阳倩带回来的纸条,“这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欧阳倩盯着那支毒箭,很久,才缓缓开口:
“记忆里,有过这么一个人。女扮男装,擅长用弩,箭术精准,箭上淬毒。她……杀过清军的参领,也杀过南明的总兵。没人知道她为谁效力,有人说她是白莲教的圣女,有人说她是某个藩王养的死士。”
“女杀手?”
“嗯。”欧阳倩抬起头,眼神复杂,“她后来……消失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姓埋名了。但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还对你下手?”
方世纪拿起那支毒箭,仔细端详。
“她没想杀我。”他说。
“什么?”
“如果真想杀我,刚才那一箭不会射偏。”方世纪指着自己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箭矢擦过的痕迹,“以她的箭术,二十步的距离,要射中要害太容易了。她是在警告,或者说……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反应,试探我身边的力量。”方世纪放下箭,“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怎么收拾残局。”
欧阳倩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方世纪站起身,“黄有德勾结白莲教,派人暗杀,放火烧场。这些账,一笔一笔记着。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盐场恢复生产,让护盐队练得更强。实力够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海平面上,朝阳正缓缓升起,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又是新的一天。
临高县城,黄氏典当行后院。
黄有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五十多岁,胖得像个球,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面前跪着两个人,正是昨晚逃回来的杀手,一个肩膀受伤,一个大腿中箭,都包扎得像个粽子。
“废物!”黄有德把茶杯摔在地上,“六个人,连一个煮盐的泥腿子都杀不了!还折了三个!”
“老爷息怒……”受伤较轻的那个杀手哆嗦着,“那盐场……那盐场早有准备!他们有弩,有火药,还有人懂兵法!我们冲进去就中了埋伏……”
“埋伏?”黄有德眯起眼睛,“你是说,那个方世纪料到你们会去?”
“肯、肯定是的……”
黄有德沉默了。他原本以为,方世纪就是个运气好的落难书生,靠着一股狠劲和灶户的支持才赢了张彪。但现在看来,这人比他想的难缠。
“白莲教那边怎么说?”他问站在旁边的管家。
管家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一脸精明:“那边说,这次行动他们出了人,折了三个,要加钱。另外……他们问,那个方世纪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用火药,会用军阵?”
“我他妈怎么知道!”黄有德烦躁地挥手,“去,再给他们五十两银子。告诉他们,事成之后,盐场的利分他们两成。”
管家点头退下。
黄有德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盐场他必须拿到手。不光是为了钱,更是为了那条走私通道——从博铺港到雷州,再到福建、广东,这条海路能运盐,也能运别的东西。比如……儋州白莲教需要的铁器、药材,还有北边某些人需要的“特殊货物”。
方世纪成了拦路石。
那就必须搬开。
“老爷,”跪着的杀手小声说,“还有件事……昨晚我们逃跑时,看到另一个人。”
“谁?”
“没看清脸,但那人……用弩。箭术极好,一箭差点射中方世纪。不是我们的人。”
黄有德眉头紧皱。
还有第三方?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同一时间,临高城外五里,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一个身影坐在破败的神像下,正用一块鹿皮擦拭弩机。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灰,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
弩机擦完了,她又开始检查箭囊里的箭。十二支箭,支支精良,箭头泛着幽蓝的光。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动,只是手指搭上了弩的扳机。
“是我。”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一个穿着海商服饰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男人四十多岁,脸被海风吹得黝黑,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老江湖。
“刘掌柜。”女子开口,声音清冷,“货验完了?”
“验完了。”刘掌柜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上好的辽东人参,一共八两。按市价,这是你的那份。”
女子接过银子,掂了掂,收进怀里。
“另外,”刘掌柜看着她,“你昨晚去了盐场。”
“路过。”
“路过?”刘掌柜笑了,“差点把人家头领射死,叫路过?”
女子没说话。
“那个方世纪,你怎么看?”刘掌柜问。
女子擦拭弩机的动作顿了顿。
“不简单。”她说,“会用火药,懂军阵,手下的人训练有素。不像普通流民。”
“我查过了。”刘掌柜说,“他从海里来,身无分文,但一个月不到,就控制了博铺盐场,打退了张彪,现在连黄有德都拿他没办法。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是天生的枭雄。”
女子抬起头:“你想拉拢他?”
“我们刘家做的是海上的生意。”刘掌柜说,“盐、糖、布匹、铁器……什么都运。琼州这片,黄有德把持陆路,海盗把持水路,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如果能有新的合作伙伴……”
“他不一定愿意。”
“那就看筹码够不够。”刘掌柜站起身,“我女儿下个月会从广州回来。她读过书,会算账,懂生意。如果方世纪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本事……联姻,是最牢固的联盟。”
女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是你的事。”她收起弩,站起身,“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去哪?”
“儋州。”刘掌柜说,“白莲教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得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女子点头。
两人走出土地庙。外面天色大亮,远处能看到博铺盐场的方向,有炊烟袅袅升起。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昨晚那一箭,她确实没想杀他。
只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方世纪,到底有多少斤两。
现在看来……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走了。”刘掌柜催促。
女子转身,跟上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