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道与弩锋
硝烟散尽的第五天,盐场的秩序恢复了铁一般的节奏。
天未亮,灶户们已经弓着背在盐田里劳作,海水被一担担挑进盐灶,灶火终日不熄。护盐队的操练声从清晨响到傍晚,陈永业的吼声比海浪更恒定。王启年的铁匠铺叮当声不断,第七把、第八把弩陆续完工,箭矢开始批量制作。
但方世纪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午后,他站在新修的瞭望台上——这是用烧毁盐灶的木料搭的,三层楼高,能望见盐场全貌和一小段海面。手里拿着一张粗麻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简易地图:临高、儋州、雷州,还有海路航线。
“硫磺。”他手指点在雷州的位置,“没有足够的硫磺,火药就是摆设。”
欧阳倩站在他身侧,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雷州的硫磺矿控制在几个大户手里,要买,得出海。但我们没有大船,两条舢板过不了琼州海峡的风浪。”
“那就找有船的人合作。”方世纪卷起地图,“黄有德肯定也在动硫磺的主意。白莲教需要火药,越多越好。”
提到白莲教,欧阳倩的神色凝重起来:“烂牙刘昨晚又吐了点东西。他说儋州那边的‘香主’姓徐,以前是个落第秀才,口才极好,这两年收拢了上千教众。黄有德半年前开始给他运铁和药材,换银子。”
“铁……”方世纪眯起眼睛,“私运铁器是死罪。黄有德敢这么干,琼州府那边肯定有人。”
“他大儿子在琼州府当书吏,但这不够。”欧阳倩摇头,“记忆里,琼州知府王化贞是个滑头,不敢明目张胆纵容白莲教。应该是府衙里还有别的人,职位不高,但能在关键环节行方便。”
正说着,下面传来陈永业的喊声:“头领!周老头说船修好了,让您去看看!”
两人下了瞭望台。
海边,那两条缴获的海盗舢板已经焕然一新。船板裂缝用桐油和麻线补好了,桨换了新的,船底还刷了层防蛀的漆。周船匠蹲在船边,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船壳,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方公子,”周船匠站起来,腿还有点瘸——他年轻时出海遇风浪摔的,“船修好了。不敢说能抗大风浪,但在近海跑跑雷州,没问题。”
方世纪仔细检查。船确实修得扎实,关键部位还加了铁箍。“需要几个人操作?”
“一条船最少要三个。一个掌舵,两个划桨或操帆。”周船匠说,“得是熟水性的,还得认海路。”
“你儿子能去吗?”
“能。”周船匠点头,“那小子水性好,跟我跑过几次雷州。就是……黄有德那边,会不会在海上下黑手?”
这也是方世纪担心的。两条小舢板,在茫茫大海上,简直是活靶子。
“先不急。”他说,“船准备好,等人齐了再动。”
“等人?”欧阳倩问。
方世纪没回答,只是望向北边的海面。远处有几片帆影,是过往的商船。其中最大的一艘,挂着青底白字的旗——一个“刘”字。
刘家的船。
傍晚,盐场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绸缎短褂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袋米、两匹粗布,还有一口肥猪,捆着蹄子,嗷嗷直叫。
“小的赵四,奉我家掌柜之命,给方头领送点薄礼。”中年人笑容可掬,递上一张拜帖。
拜帖是红纸黑字,措辞客气,落款是“雷琼海商刘永福”。
方世纪接过拜帖,没看,先问:“刘掌柜有什么事?”
“掌柜说,久闻方头领少年英雄,以寡敌众打退海阎王,保一方平安。特备薄礼,交个朋友。”赵四说话滴水不漏,“另外,掌柜三日后在临高城的‘海天楼’设宴,想请方头领赏光,共商合作事宜。”
欧阳倩在方世纪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可以接触,但要小心”。
“刘掌柜客气了。”方世纪这才展开拜帖,快速扫了一眼,“三日后,我一定到。”
“那小的就回去复命了。”赵四拱手,留下礼物,带着伙计走了。
驴车走远后,欧阳倩才开口:“刘永福,雷琼一带最大的海商之一。主要跑广州-琼州-安南这条线,贩糖、盐、瓷器。记忆里,他后来把女儿嫁给了你。”
“刘欣妍的父亲。”方世纪想起大纲里的设定。
“对。但时间不对。”欧阳倩皱眉,“记忆里,刘家是在你拿下整个临高县后才主动接触的。现在提前了至少半年。”
“因为黄有德。”方世纪说,“刘家和黄有德是竞争对手。黄有德控制陆路货流,刘家控制海路。我们动了黄有德的蛋糕,刘家自然乐见其成,甚至想拉我们当盟友。”
“宴无好宴。”
“但也是个机会。”方世纪看着那口还在哼唧的肥猪,“我们需要船,需要硫磺,需要打通海上商路。刘家正好有这些。问题只是,代价是什么。”
当晚,盐场难得吃了顿肉。
肥猪杀了,一半分给灶户们加餐,一半腌起来当储备。米饭管够,灶火映着一张张满足的脸。对于常年吃咸鱼糙米的苦哈哈们来说,这已经是过年般的享受。
方世纪没参加宴席。他和欧阳倩、陈永业、王启年在铁匠铺旁边的小屋里开会。
油灯下,摊着那张地图。
“刘家的宴,我去。”方世纪说,“陈永业,你挑五个最机灵的弟兄,扮作随从跟我进城。带刀,弩拆了放背篓里。”
“明白。”
“欧阳倩,你留在盐场。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或者城里传来异常动静,你就带着所有人撤进山里,按我们之前计划的路线。”
欧阳倩想说什么,但看到方世纪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王启年,弩箭继续做。另外,我画了个新东西,你看能不能做出来。”方世纪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画着一个圆筒状物体,一头开口,有握把,有击发装置。
“这是……”
“手铳。”方世纪说,“原理和弩类似,但用火药推动弹丸。射程近,精度差,但近距离威力大,能破甲。最关键的是,它不需要长时间训练,普通人练半天就能用。”
王启年眼睛发亮,接过图纸仔细看:“这机括……巧妙!但铁要得好钢,不然炸膛。”
“先做一把试试。”方世纪说,“失败了没关系,总结经验。”
交代完这些,已是深夜。
欧阳倩没走,她等陈永业和王启年都离开后,才轻声问:“你其实没把握,对不对?”
方世纪沉默片刻,点头。
“刘永福是商人,商人逐利。他找我合作,要么是想利用我对付黄有德,要么是想吞并我们。或者两者都有。”他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但我没得选。盐场要发展,不能困在临高这一亩三分地。我们需要商路,需要外界的信息和物资。”
“我跟你一起去。”欧阳倩说。
“不行。”
“我比你会看人。”欧阳倩坚持,“记忆里,我跟刘永福打过交道。他表面豪爽,内里精明,但有个弱点——他爱才,对有真本事的人会高看一眼。你一个人去,他可能把你当打手。我跟着,他能看出我们有完整的班子,不只是个武夫。”
方世纪看着她。油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眼神坚定。
“而且,”她补充,“我能看出刘欣妍在不在。”
这确实是个关键。如果刘欣妍已经出现,那这场宴会的性质可能更复杂。
“好。”方世纪最终同意了,“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不要管我。”
“这话我原样还给你。”
两天后,临高城。
和简陋的盐场不同,县城虽小,却也五脏俱全。青石板铺的主街,两侧是商铺、酒楼、客栈。行人穿行,挑担的小贩吆喝,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牲畜的臭味和某种腐朽的气息。
海天楼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两层木楼,临街而建。方世纪一行人到时,门口已有伙计候着,引他们上二楼雅间。
雅间里,刘永福已经到了。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精壮,皮肤是被海风长期吹拂的古铜色。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指上没戴金戒指,但拇指上有个玉扳指。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看人时像鹰,锐利,能穿透表象。
“方头领,久仰!”刘永福起身,抱拳,笑容爽朗,“这位是……?”
“欧阳倩,我的谋士。”方世纪介绍。
刘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巾帼不让须眉,好!请坐!”
落座,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在这琼州偏远之地算是稀罕物。
寒暄几句后,刘永福切入正题:“方头领的事迹,刘某早有耳闻。以盐户之力,破海贼之众,保一方安宁,实在是英雄出少年。不知方头领今后有何打算?”
“自保,求活。”方世纪说得简单,“盐场三百多口人要吃饭,要活下去。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跟谁拼命。”
“痛快!”刘永福拍了下桌子,“但恕我直言,光拼命不够。黄有德在临高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现在又攀上了白莲教。你们这次是侥幸赢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刘掌柜有何高见?”
“合作。”刘永福身体前倾,“我刘家有船,有商路,有银子。你们有人,有盐场,有胆识。我们联手,打通琼州到雷州的海路。盐,我帮你们卖到广州、福建,价格比黄有德收的高三成。你们需要的硫磺、铁料、布匹,我帮你们运进来。”
条件很诱人。
方世纪没立刻答应:“刘掌柜想要什么?”
“盐场的独家贩运权。”刘永福说得很直白,“另外,我需要你们护盐队的人,帮我押运几批重要货物——从琼州到雷州这段,海盗猖獗,我的人手不够。”
“什么货物?”
“普通货。”刘永福笑了笑,“糖、瓷器,还有一些……药材。”
他说“药材”时,眼神有细微的闪烁。
方世纪和欧阳倩交换了一个眼神。记忆里,刘家确实做药材生意,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私底下也运违禁品——比如,制造火药的原料。
“这事太大,我需要时间考虑。”方世纪说。
“理解。”刘永福也不逼,“三天,够吗?”
“够了。”
正事谈完,酒菜上来。烧鹅、清蒸鱼、炖肉,还有一壶好酒。刘永福很会调节气氛,讲些海上的见闻趣事,席间倒也不尴尬。
酒过三巡,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月白色绸缎长衫,头发束成书生髻,面容清秀,甚至有些过分漂亮。但身姿挺拔,步态沉稳,眼神清亮,没有普通书生的文弱气。
“父亲。”年轻人向刘永福行礼,声音清朗。
“来,见过方头领。”刘永福介绍,“这是犬子……刘欣言。刚广州游学回来,听说方头领的事迹,非要来见见。”
刘欣言拱手:“方头领,久仰。”
方世纪起身还礼,目光却停留在对方脸上。太秀气了,而且……没有喉结。虽然穿着男装,束了胸,但某些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
欧阳倩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方世纪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刘公子客气。”
刘欣言在刘永福身边坐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问盐场的产出、护盐队的训练、对海盗的防御策略,问题专业,显然不是普通公子哥。
最让方世纪在意的是,刘欣言的手指——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茧,那是长期使用弓弩或火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听说方头领善用火药?”刘欣言突然问。
“略知一二。”
“我曾在广州见过弗朗机人的火炮,威力惊人,但笨重。”刘欣言说,“方头领用的火药罐,似乎更轻便,适合小股作战。不知可否赐教原理?”
这问题问到了专业领域。方世纪简单解释了黑火药的配比和封装技巧,刘欣言听得极专注,偶尔插话,居然能问到关键点。
欧阳倩全程沉默观察。她看着刘欣言,眼神越来越复杂。记忆里,刘欣妍就是以男装示人,直到婚后很久才恢复女装。眼前的“刘欣言”,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她。
但为什么……她会对方世纪的火药知识这么感兴趣?
宴席持续到傍晚。临走时,刘永福又提了一次合作的事,方世纪依然表示三日后答复。
出了海天楼,天色已暗。
陈永业和五个护盐队员守在楼下,见方世纪出来,立刻围上来。
“头领,没事吧?”
“没事。”方世纪说,“先出城。”
一行人快步往城门方向走。临高城有宵禁,天黑后城门关闭,他们必须在关门前出去。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时,方世纪突然停下。
“不对。”
“怎么了?”欧阳倩问。
“太顺利了。”方世纪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黄有德知道我们今天进城,以他的性子,不会什么都不做。”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面三个,后面四个,都蒙着脸,手里提着刀。不是普通的混混,步伐沉稳,眼神凶悍,是专业的打手。
“黄有德的人?”陈永业拔出刀,护在方世纪身前。
“不止。”方世纪盯着其中一人——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根短铁棍,棍头有尖刺,“那兵器是白莲教的‘莲花刺’。”
前后都被堵住,巷子很窄,没有腾挪空间。
“弩!”方世纪低喝。
护盐队员们迅速从背篓里拿出弩部件,咔咔组装——这是王启年设计的便携式拆装结构,十秒内就能装好。五把弩,同时上弦。
对面的打手们显然没料到对方有弩,脚步一滞。
“放!”
五支弩箭射出,两人中箭倒地。但剩下的人已经冲上来,距离太近,来不及装第二箭。
短兵相接。
陈永业带着三个护盐队员顶在前面,刀对刀,硬碰硬。但对方人更多,而且后面那个用莲花刺的身手极好,一刺就挑开了一个护盐队员的刀,顺势刺向咽喉!
眼看就要见血——
“嗖!”
一支弩箭从侧面屋顶射来,精准地钉在那人手腕上!
莲花刺脱手,那人惨叫后退。
所有人都抬头。
屋顶上,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弩。月光下,能看出瘦削的身形,穿着夜行衣,蒙着脸。
是那个神秘女刺客!
她没停留,射完一箭转身就跑,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后。
但这一箭打破了僵局。打手们见有第三方介入,而且箭术如此精准,顿时慌了神。
“撤!”领头那人喊了一声,扶起受伤的同伴,迅速退走。
巷子里只剩下方世纪一行人和两具尸体。
“追吗?”陈永业问。
“不追。”方世纪走到中箭的打手尸体旁,蹲下检查。从怀里搜出一块木牌——又是白莲教的莲花令牌。
“她为什么帮我们?”欧阳倩看着女刺客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方世纪没回答。他脑海里闪过刘欣言那张过分清秀的脸,还有她手上那些薄茧。
也许……不是“她”,而是“他”?
或者说,是“她”伪装成了“他”?
回盐场的路上,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清楚,今晚这场刺杀,意味着黄有德和白莲教已经正式宣战。而那个神秘的女刺客,她的立场依然模糊——是敌?是友?还是第三方?
更让方世纪在意的是,刘欣言的出现,和女刺客的出手,时间上太过巧合。
回到盐场已是深夜。
欧阳倩没回自己屋,跟着方世纪进了他的房间。关上门,她才开口:
“刘欣言就是刘欣妍。”
“我知道。”
“那个女刺客……”欧阳倩犹豫了一下,“可能也是她。”
方世纪转头看她:“你有证据?”
“没有。”欧阳倩摇头,“但直觉。记忆里,刘欣妍擅长弓弩,而且……她喜欢冒险,喜欢亲自侦查。今晚的宴会,她出现得太刻意,而女刺客出现得又太及时。”
“如果真是她,那刘永福知道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欧阳倩说,“刘永福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他对这个女儿……很宠。记忆里,刘欣妍从小就被当男孩养,学文习武,还跟着船跑过海。刘永福可能默许她的行为,只要不惹出大祸。”
方世纪在屋里踱步。
刘家的合作意向是真的,但背后可能有更多算计。黄有德的威胁是真的,而且比预想的更紧迫。女刺客的身份成谜,但如果真是刘欣妍,那刘家的水,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三天后,怎么答复刘永福?”欧阳倩问。
方世纪停下脚步。
窗外,海浪声阵阵。
“合作,但要有条件。”他说,“盐场的贩运权可以给他,但价格要再提一成。护盐队可以帮他押货,但每次行动要单独算钱,而且我们要知道运的是什么货。另外……我要他提供十条海船,租给我们用三年,租金用盐抵。”
“他会答应吗?”
“会。”方世纪很肯定,“因为他需要我们对付黄有德,更需要我们打通海路。而且……如果他女儿真的对我们感兴趣,他更不会拒绝。”
欧阳倩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对刘欣妍?”她终于问。
方世纪看着她。油灯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合作伙伴,是未来的盟友。”方世纪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至少现在是这样。”
欧阳倩没再问,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方世纪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临高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
黄有德在那,白莲教在那,刘家在那。
而盐场在这里,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随时可能被吞没。
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三天后,他会给刘永福一个答复。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更多准备。
手铳的试制要加快,护盐队的训练要更狠,盐场的防御要再加固。
还有……那个神秘的女刺客。
如果她真是刘欣妍,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方世纪握紧了拳头。
答案,他会自己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