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河北甄家

　　195年十一月下旬）

　　东阿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特殊的车队正缓慢北行。

　　说是车队，其实更像是逃难的人群——三十余辆牛车、马车混杂，装载着箱笼家具，许多车辆蒙着的麻布已经破旧。随行护卫约百人，虽衣甲齐整，但面上难掩疲惫。车队中央，几辆装饰稍显华贵的马车格外引人注目，车窗紧闭，帘幕低垂。

　　“停下！前方何人？”

　　城门口，一队兖州军卒拦住了去路。为首屯长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车队中走出一位五十余岁的文士，须发微白，穿着虽已半旧但仍看得出质料的深衣，拱手道：“在下中山甄俨，原冀州无极县主簿。因河北战事，携家族分支南迁避难，欲往兖州东阿投亲。这是路引文书。”

　　屯长接过文书细看，眉头渐展：“甄氏？可是那个‘河北甄家’？”

　　“不敢当‘河北’二字，”甄俨苦笑，“只是中山一地的寻常家族罢了。”

　　“寻常家族能有这般阵仗？”屯长扫了一眼车队，将文书递还，“既是避难而来，按温侯新颁的《安民令》，需登记入册，查验无违禁之物方可入城。可有异议？”

　　“不敢。”甄俨连忙道，随即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军爷，在下冒昧一问……听说温侯治下，对避乱士族多有庇护，不知是真是假？”

　　屯长看了他一眼：“温侯有令：凡愿遵兖州法度、安分守己者，不论出身，皆受保护。不过……”他顿了顿，“也得看你们能做什么。若是只知索求，不知贡献，兖州也不养闲人。”

　　“明白，明白。”甄俨连声称是，心中却松了口气——有规矩就好，就怕没规矩。

　　登记查验花了一个时辰。期间，屯长注意到车队中有几辆马车的帘幕始终未掀开，但想到可能是女眷，便未深究。只是当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一阵风忽起，吹起了车窗的轻纱一角。

　　屯长瞥见车内坐着一蒙纱女子，虽只半张侧脸，但气质清冷如雪。他愣了愣，随即摇头——乱世之中，这般人物也难逃颠沛，不由得心生感慨。

　　车队入城后，被安置在东阿城西一处闲置的宅院。院落不小，但久未修缮，显得有些破败。甄家族人开始忙碌安顿，女眷们则聚在后院，低声说着一路见闻。

　　“二叔，”一位年轻女子走到甄俨面前，虽蒙着轻纱，但声音清脆，“方才在城门，那军卒所言‘温侯新颁《安民令》’，可是真事？”

　　这女子正是甄姜，甄俨的侄女，甄宓的堂姐。年方十九，却因自幼聪慧，常参与家族事务，此番南迁，她也是重要决策者之一。

　　“应当不假。”甄俨捋须道，“这一路行来，兖州境内确实少见流民，田亩井然，市井安定。与河北战乱景象大不相同。”

　　“那吕布……”甄姜顿了顿，“我是说温侯，真如传闻中那般，已非昔日莽夫？”

　　甄俨沉吟：“此事蹊跷。去年此时，吕布尚在河北依附袁绍，被袁本初视为鹰犬，用完即弃。不过一年光景，竟能据兖州、退曹操、安民生……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一名军吏带着数名随从入院，拱手道：“甄先生，温侯闻甄氏南迁至兖州，特遣在下前来慰问。另，温侯明日将巡东阿屯田，若甄氏有意，可派代表随行观览。”

　　甄俨与甄姜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异。

　　吕布不仅知道他们来了，还主动邀约？

　　次日清晨，东阿城外的屯田区。

　　秋收已过，田野空旷，但沟渠纵横，田垄整齐。不少田地已种上冬麦，嫩绿的苗尖在晨霜中顽强挺立。远处，数百民夫正在疏浚一条引水渠，号子声此起彼伏。

　　吕布骑着一匹黑马，未着甲胄，只穿寻常深衣，在陈宫及数名官吏的陪同下缓辔而行。他偶尔下马，抓起一把泥土捻看，或与田间老农交谈几句。

　　甄家代表共三人：甄俨、甄姜，以及一位负责家族商事的族老。他们被安排在随行队伍中段，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就是温侯？”甄姜透过轻纱望去，低声问。

　　“正是。”甄俨也看着前方那个背影，“观其举止，沉稳有度，与传闻中那个纵马冲阵的吕奉先，确似两人。”

　　队伍行至一处新修的堤坝前。吕布勒马，指着堤坝对陈宫道：“此处去年决口，淹没良田千亩。今岁重修，需加宽三尺，根基深五尺，方能抵御明年春汛。”

　　陈宫点头记下。

　　这时，一名屯田官上前禀报：“君侯，此段工程原需民夫三百，工期一月。但眼下秋收刚过，壮丁多已归家，恐怕……”

　　吕布皱眉，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民女有一愚见，不知当讲否。”

　　众人回头，只见甄姜上前一步，虽蒙着面纱，但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但说无妨。”

　　“民女观此堤坝，长约百丈，高不过一丈。”甄姜声音清晰，“若将工程分作十段，每段三十丈，招募附近村落以‘保甲’为单位承包。规定工期、质量标准，提前完成者有赏，延误者罚。如此，一则不需集中大量民夫，二则各村可自行调配人力，三则相互竞赛，工期或可缩短。”

　　话音落下，场中寂静。

　　陈宫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吕布。屯田官则有些发愣——这女子所言，竟比他们这些官吏想得还周全？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姑娘此法，与秦时‘商鞅变法’中的‘什伍连坐’颇有相通之处，但又更加灵活。不过……”他话锋一转，“若各村为求速度，偷工减料，该当如何？”

　　“所以需设监工。”甄姜从容道，“每段由官府派吏员一人、工匠两人监理。完工后验收，不合格者返工，且取消奖赏。此外，各村承包前需缴纳押金，以确保认真对待。”

　　吕布拊掌：“好！公台，记下来，可试行之。”

　　陈宫深深看了甄姜一眼，提笔记下。

　　甄姜施礼退后，面纱下的脸颊微热。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官吏、军卒看她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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