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竟似沉沉睡去。

　　陈宫连忙起身：“温侯醉矣，今日便到此吧。张将军，劳烦送韩从事回驿馆。”

　　张辽应声而起，不容分说扶起韩胤：“请。”

　　韩胤还想再问，但见吕布已“不省人事”，只得作罢。走出宴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吕布伏案不动，陈宫在旁轻声呼唤，几名侍从正欲上前搀扶。

　　回驿馆的路上，韩胤心潮澎湃。

　　吕布虽未明说，但那声“嘿嘿”，那模糊的暗示，分明是对主公地位的认可！甚至……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主公更进一步！

　　他迫不及待地想修书回淮南，报告这个“好消息”。

　　州府内，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吕布缓缓坐直身体。

　　眼中哪有半分醉意。

　　陈宫挥退侍从，关上厅门，转身时神色复杂：“君侯方才……太过冒险。”

　　“冒险么？”吕布用湿巾擦了擦脸，“我哪句明说了支持袁术称帝？哪句承诺了与他结盟？”

　　“可那声‘嘿嘿’，那含糊言辞……”

　　“酒后醉语，做不得数。”吕布冷笑，“将来袁术若真拿今日之言说事，我大可说：那日烂醉如泥，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若韩胤敢作证，便是他曲解我意，甚至故意陷害。”

　　陈宫怔了怔，苦笑摇头：“君侯这是……将将来抵赖的路都铺好了。”

　　“乱世之中，既要谋利，便需先谋身。”吕布走到窗前，望着驿馆方向隐约的灯光，“袁术此人，骄狂已入骨髓。我们这点暗示，落在他耳中，便会放大十倍、百倍。他会以为天下英雄皆服他，以为称帝时机已到。”

　　“然后自取灭亡。”

　　“然后，便轮到我们以‘汉室忠臣’之名，去接收淮南的土地、钱粮、人口。”吕布转身，目光清明，“公台，你觉得这买卖如何？”

　　陈宫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揖：“宫……受教。”

　　“不过戏才演了一半。”吕布走向侧门，“明日你代我去驿馆，赠韩胤黄金百斤，淮南稀缺的北地良马二十匹，再备些兖州特产。记住，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模糊——只叙旧谊，不谈具体。”

　　“若他问起今夜之言？”

　　“便说……”吕布在门口停顿，“便说温侯醉后头痛，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感念袁公厚谊，愿永为友邻。”

　　陈宫会意：“模糊，留白，让袁术自己去想。”

　　“正是。”

　　吕布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望天，乌云散开些许，露出几颗冷星。

　　袁术，袁公路。四世三公的家世，养出了一颗妄自尊大的心。玉玺在手，便真以为天命所归了？

　　也好。

　　这乱世需要这样的“垫脚石”——用他的灭亡，来成就另一个人的崛起。

　　而自己要做的，只是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等着摘取果实。

　　“快了。”吕布轻声自语，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等你称帝那天，便是我的机会。”

　　远处驿馆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淮南那位野心家飘摇不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