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继续。中午时分，众人在田边临时搭建的草棚休息。吕布邀甄家三人同坐，侍从奉上简单的饭食——麦饭、腌菜、鱼汤。

　　“条件简陋，怠慢了。”吕布道。

　　甄俨忙道：“温侯与民同食，已是殊荣。”

　　吕布笑了笑，看向甄姜：“甄姑娘方才所言，显是通晓实务。不知在河北时，可曾参与家族经营？”

　　甄姜犹豫片刻，答道：“家父早逝，民女自幼随叔父学习账目，偶尔也协助打理家族田产、商铺。”

　　“难怪。”吕布点头，“观姑娘谈吐，非寻常闺阁女子。甄氏不愧河北名门，子弟才俊辈出，女子亦有此等见识，难得。”

　　这话说得甄俨心头一热。乱世之中，家族声誉往往比黄金更珍贵。

　　“温侯过誉。”甄姜微微低头，“民女只是粗浅之见。倒是温侯治下，屯田有序，水利兴修，才是真正的安民之策。”

　　吕布摆摆手：“乱世求生罢了。对了，甄先生此番南迁，家族产业可有受损？”

　　提及此事，甄俨神色黯然：“不敢隐瞒。在河北的田庄、商铺，十去六七。此番带来的，不过些浮财细软，以及百余名忠诚的族人、伙计。”

　　“既来之，则安之。”吕布正色道，“甄氏愿来兖州，是对布的信任。布在此承诺：凡甄氏在兖州之业，必受保护，买卖公平，官府绝不无故侵扰。”

　　甄俨大喜，起身长揖：“谢温侯！”

　　“且慢谢。”吕布抬手，“兖州新定，百废待兴。甄氏擅商贾，正好有用武之地。眼下屯田所产粮食、布匹、盐铁，正需通商渠道销往各地。若甄氏有意，可与官府合作，优先参与。”

　　族老眼睛一亮——这可是垄断生意！

　　甄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轻声问：“温侯所谓‘合作’，是何种章程？”

　　“官府出货物，甄氏出渠道、人手。”吕布道，“利润三七分，官府七，甄氏三。但甄氏可享受免税、优先采购等便利。此外，兖州正缺精通算学、货殖之才，若甄氏子弟愿出仕，布必量才录用。”

　　条件不算优厚，但很实在。尤其在乱世，能得到一方诸侯的明确庇护和合作承诺，远比多分几成利润重要。

　　甄俨看向族老，族老微微点头；又看向甄姜，甄姜轻声道：“可应。”

　　“甄氏愿为温侯效力！”甄俨再次行礼。

　　“不是为我效力。”吕布纠正道，“是为兖州百万生灵效力。布所求，不过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能安居乐业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甄姜心中一震。她抬眼望去，吕布正望向远处的田野，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坚毅而深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个曾被视为“三姓家奴”的武夫，能在短短一年内站稳兖州。

　　他不是没有野心，但他的野心，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的生存，绑在了一起。

　　“温侯明鉴。”甄姜起身，郑重施礼，“甄家谨记恩情，愿为兖州安定略尽绵力。他日若有所需，必倾力相助。”

　　她说的是“甄家”，而不是“民女”。这意味着，这是整个家族的态度。

　　吕布看向她，目光在她面纱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善。”

　　午后，巡视结束。临别时，吕布忽然对甄俨道：“甄先生，三日后，濮阳有一场‘货殖会’，各郡商人齐聚，商议来年商事。若甄氏有兴趣，可派人参加。”

　　“必到！”甄俨应道。

　　回城的马车上，甄姜终于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疲惫的脸。

　　“姜儿，你觉得如何？”甄俨问。

　　甄姜望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田野，缓缓道：“叔父，我们可能……真的来对地方了。”

　　“因为吕布的承诺？”

　　“不完全是。”甄姜摇头，“是因为他做的事。屯田、水利、招贤、商事……每一步都在夯实根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英雄，要么……是比袁绍、曹操更可怕的枭雄。”

　　“那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甄姜沉默许久，轻声道：“乱世之中，英雄与枭雄，本就是一念之间。重要的是，他能给追随他的人，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她想起吕布说“为兖州百万生灵效力”时的眼神，想起他在田间捻土时的专注，想起他听到自己建议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不是一个武夫该有的样子。

　　那是一个……正在构建自己王朝的君主的样子。

　　“叔父，”甄姜忽然道，“三日后濮阳的货殖会，我去。”

　　“你？”甄俨一愣，“那可是……”

　　“正因为是商事汇聚之地，才更该去看看。”甄姜眼中闪着光，“我想亲眼看看，吕布治下的兖州，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车马辚辚，驶向东阿城门。

　　而在他们身后，吕布正与陈宫并骑而行。

　　“公台觉得，甄家可用否？”吕布问。

　　“可用，但需防。”陈宫道，“河北大族，根基深厚。今日南迁分支，明日或许就能引来本家。若用之不当，恐成隐患。”

　　“所以才要绑定利益。”吕布淡淡道，“让他们在兖州的产业，比在河北的更重要；让他们的子弟，在兖州的前途，比回河北更光明。如此，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陈宫若有所思。

　　“而且，”吕布顿了顿，嘴角微扬，“那个甄姜，是个人才。若能为我所用，抵得上一营精兵。”

　　“君侯是指……”

　　“经商之才，调度之能，还有……”吕布望向远方，“她今日所言‘保甲承包’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深谙人性。这样的人，不该困于闺阁。”

　　陈宫点头，不再多言。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吕布知道，今日与甄家的接触，只是开始。他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集团，更是一个能吸纳天下英才、凝聚各方力量的政治实体。

　　甄家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这张网，足以网住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