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五月）

　　黄河怒了。

　　五月汛期，浊浪翻滚，拍打着延津渡口的船筏，发出沉闷的轰鸣。曹操负手立于南岸高坡，衣袂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越过汹涌的河水，投向对岸隐约可见的濮阳城楼。

　　“三日了。”他声音平静，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关节泛白。

　　荀攸策马上前，轻声道：“明公，船筏已备三百，士卒习水者不足三成。吕布据北岸立寨，烽火台十里相连，强行渡河……”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转身望向身后连绵的营帐。四万大军陈列于此，每日耗粮四百石，而青州于禁的捷报刚至——臧霸战死，济南、乐安相继陷落。好消息，却像盐撒在伤口上。他曹操亲率主力，竟被阻于黄河半月不得进。

　　“吕布。”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

　　吕布蹲在濮阳城头，手里捏着块干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南岸曹营。徐庶立在一侧，捧着一卷地图，低声道：“主公，曹军连日砍伐林木，所造船筏远超渡河所需。臣以为，此乃疑兵。”

　　“元直看得准。”吕布咬了口饼，嚼得咯吱作响，“曹阿瞒想让我分兵守白马、延津、濮阳三处，他好寻个薄弱点突过来。当年官渡之战他这么干过，如今还想糊弄老子？”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指向河面：“传令张辽，白马方向只留一千人，昼夜轮换旗帜，多备柴草，夜间隔一个时辰点一堆火。曹操不是想让我分兵吗？我偏给他来个处处皆兵。”

　　徐庶眼睛一亮：“主公是想……”

　　“他想看戏，老子就给他唱一出大戏。”吕布嘴角勾起，眼里却没有笑意，“让水军把船都收回来，沿河巡逻，专堵他小股试探。他想渡河？行，老子让他渡一半，再关门打狗。”

　　当夜，南岸曹军大营。

　　曹操正在帐中与荀攸推演兵棋，忽闻帐外鼓噪声渐起。他掀帘而出，只见对岸数十里河岸，火把如繁星点点，延绵不绝。士卒们惊呼“吕布大军无数”，营中微微骚动。

　　曹操眯眼细看片刻，忽而冷笑：“虚张声势。”转身回帐。

　　荀攸跟上，低声道：“明公，吕布此举，意在示强。”

　　“他在告诉我，他兵多将广，不怕我强渡。”曹操坐回案前，手指轻叩地图，“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兵力不足。文若来信，说邺城方向张郃守得铁桶一般，夏侯渊半月不得进；下邳方向，夏侯惇已开始围城。吕布四面受敌，能用在濮阳的，不过三四万。”

　　“明公之意，强攻？”

　　“不急。”曹操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明日开始，日夜佯攻，多造声势。我要让吕布猜不出我主攻方向。待他疲于奔命，再寻战机。”

　　次日起，黄河两岸陷入诡异的对峙节奏。

　　白日，曹军鼓噪呐喊，数百船筏推入河中又迅速撤回；夜里，南岸火把通明，号角声此起彼伏。吕布则令北岸烽火台日夜不息，每隔五里一座，曹军稍有动静，便狼烟冲天。

　　五日后，濮阳府中。

　　“报——曹军三千人自延津渡河！”

　　吕布正与徐庶对弈，闻言落子不停：“让张辽放他们过来，留两百人上岸，其余半渡时水军出击。”

　　半个时辰后，捷报传来：曹军船筏被水军冲散，溺死五百余，上岸者被张辽全歼，无一漏网。

　　吕布这才抬头，对徐庶笑道：“曹阿瞒这是在拿人命探我虚实。”

　　徐庶点头：“主公应对极稳。只是……臣有一虑。”

　　“说。”

　　“曹军连日试探，却从未全力渡河。臣恐曹操意在消耗我军精力，待我疲敝，再行致命一击。”

　　吕布闻言，把玩着棋子沉吟片刻，忽而起身走到墙边，扯下一张地图铺在案上：“元直，你看这黄河，曲曲折折数百里。曹操为何偏选延津、白马这段对峙？”

　　徐庶凑近，思索道：“此处河面较窄，利于渡河。且……离濮阳近，一旦渡成，可直扑城下。”

　　“对，也不对。”吕布手指点在延津对岸一处，“曹操选这儿，还有个原因——这儿有座乌巢泽。”

　　徐庶瞳孔微缩。

　　吕布冷笑，“他如今摆开架势跟我在黄河耗，心里惦记的还是烧我军粮草。你信不信，他暗地里早派了细作，在找我军的屯粮之地。”

　　徐庶深吸口气：“主公之意，将计就计？”

　　吕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头望向窗外。河风送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曹军又在佯攻。

　　“元直，你说曹操这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徐庶沉吟片刻：“性急？”

　　吕布转过身说道:“他太想赢了。当年宛城输给张绣，死了典韦、曹昂，他忍了。可如今跟我交手，处处受制，兖州丢了，青州刚拿回去一半，他心里那股火，压不了多久。”

　　他走回案前，重新落座：“继续下棋。再等十日，曹阿瞒若还不动，咱们就给他添把柴。”

　　十日后，濮阳城头。

　　吕布望着对岸突然密集起来的曹营灯火，嘴角浮起笑意：“元直，时候到了。”

　　当夜，北岸突然响起歌声。

　　不是军歌，是兖州民歌。粗犷的调子，唱着家乡的黄土地、老槐树、盼归的婆娘。顺风飘过黄河，飘进南岸曹军大营。

　　许多兖州、豫州籍的士卒听得怔住，有人低声跟着哼唱，被伍长一巴掌拍醒。

　　曹操立在帐外，听着对岸飘来的歌声，面色铁青。

　　荀攸匆匆赶来：“明公，军心动摇，当速止之！”

　　“怎么止？”曹操声音沙哑，“他唱他的，我还能堵住士卒的耳朵？”

　　他猛地转身回帐，一脚踢翻案几。地图、笔墨散落一地。

　　“吕布！吕布！”他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昔日在长安，不过一介莽夫！如今怎变得如此难缠！”

　　帐外，歌声依旧。

　　曹操深吸几口气，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散落的地图。手指触到地图某地时，停顿片刻。

　　“传令。”他声音恢复平静，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意，“三日后，全军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