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青州陷落
(200年四月)
地点:青州济南国历城·济水河谷
四月乙卯,惊蛰已过,济水两岸春耕方兴。
于禁勒马历城北十五里土岗,遥望城头“孙”字旗在暮色中飘摆。身后两万曹军偃旗息鼓,马蹄裹布,人衔枚,已在济水河谷潜伏一日一夜。
“报——历城守将确为孙观,城兵不满三千。”
于禁微微颔首。四日前自济北国出兵,他力排众议弃泰山大道,走这条济水河谷小径。李典当时谏:“此路虽近,然河谷狭窄,若遇伏击……”
“吕布军主力在濮阳与主公对峙,臧霸在琅琊。”于禁当时只回一句,“兵贵神速,孙观竖子,必不料我从此来。”
此刻,暮色四合。于禁抬手,身后两万兵卒缓缓起身。
“传令:今夜子时,四面攻城。李典率三千人绕城东,堵其逃往淄水之路。破城之后——”于禁顿了顿,“孙观若降,可留;若拒,斩之。”
月亮初升时,历城守将孙观正在城头饮酒。
自臧霸委以青州防务,孙观坐镇济南,扼曹军入青要道。半年来风平浪静,前日细作还报“于禁在济北屯田,暂无动向”。他饮尽一觞,对左右笑道:“都说于文则善战,我看也不过——”
话音未落,城外鼓角齐鸣。
孙观酒觞落地,扑至女墙边,只见城北原野上火把如潮,黑压压的人潮已逼至护城河。箭雨腾空而起,惨叫声自城头炸开。
“曹军——是曹军!”副将嘶吼。
“擂鼓!闭门!”孙观酒意全消,抄起战刀。
但来不及了。
城南、城西同时火起,于禁三面围攻,唯独东门“留”给他。孙观在城头血战两个时辰,身被三创,见城北曹军已架云梯登城,副将劝:“将军!东门尚可走!退往淄水与臧将军会合!”
孙观望向城下如蚁附的曹军,咬牙:“走!”
八百残兵开东门而出,直奔淄水方向。奔出不过五里,前方火把骤亮。
李典横刀立马,三千伏兵齐出。
“孙宣武,”李典声音平静,“于将军有令:降者免死。”
孙观勒马,环顾左右残兵,浑身浴血,惨然一笑:“某随臧宣高起兵泰山,纵横青徐二十年……从未降过!”
催马冲锋,直取李典。
李典叹息,挥军合围。
乱军之中,孙观连斩七人,力竭被刺落马。李典亲至其尸前,见其怒目圆睁,以手覆其目,叹道:“壮士。厚葬之。”
历城破于丑时。
济南郡治所陷落。
消息传至淄水时,臧霸正在行军途中。
他率八千琅琊兵日夜兼程,欲驰援济南。行至淄水渡口,见天色将明,副将吴敦劝:“将军,大军已行一日一夜,可否稍歇?”
臧霸望向西北方向,眉头紧锁:“孙观非于禁敌手,迟一步,济南休矣。传令,渡河,午时赶到历城。”
渡口平静,晨雾未散。
臧霸第一个策马踏过浮桥,八千兵卒鱼贯而随。
行至中游,岸两边芦苇丛中,鼓声骤起。
李典立在东岸高处,令旗一挥。
箭雨自芦苇中倾泻而出。浮桥上吕军无处躲避,纷纷落水。臧霸大骇,挥戟拨箭,厉喝:“有伏——速退!”
但退路已断。
西岸曹军杀出,火箭射向浮桥,麻绳断裂,桥身倾覆。臧霸眼睁睁看着数百兵卒随浮桥坠入淄水,目眦欲裂。
“李曼成——!”
他率已渡河的三千兵卒向东岸猛冲,欲夺路求生。李典却不接战,令弓弩手轮射,节节后退,引臧霸远离河岸。
追出五里,至一片坡地。
臧霸忽觉不对,急令止步,但为时已晚。
坡地两侧,于禁中军旗号升起。
于禁立马坡顶,俯瞰臧霸残军,淡淡道:“臧宣高,某在此等你三日了。降,可免泰山诸将死。”
臧霸抬头望见于禁,又见身后李典已合围,八千兵卒已折损过半。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槊,对左右道:“某受温侯知遇之恩,今日当以死报。诸君——愿从者战,愿降者……某不怪。”
三千残卒无人后退。
臧霸大笑,挺槊冲向于禁。
于禁闭目,挥手。
箭如雨下。
臧霸冲至坡腰,身中数十箭,单膝跪地,以槊支撑不倒。于禁策马缓缓至其身前,臧霸抬起头,血沫涌出,仍笑:“于文则……青州……你拿不走的……”
言毕,气绝。
于禁默然良久,下马,亲手解下披风覆其尸。
“传令军中,”他声音低沉,“臧宣高忠勇,厚葬于历城之阳。降卒愿留者收编,愿去者给资粮遣散。”
李典策马至侧:“将军,尹礼守乐安,尚未知消息。可要……”
于禁望向东北方向,青州腹地尽在眼前。
“遣使往乐安,告诉尹礼:孙观阵斩,臧霸战死,济南、齐国已入我手。他若降,乐安太守仍是他;若战,明日此时,某亲自攻城。”
四月庚申,消息传至乐安。
尹礼登城望西北,无援军至。入夜,细作来报:“历城破,孙观死;淄水败,臧宣高……战死。”
尹礼跌坐榻上,久久不语。
他与臧霸、孙观并称泰山四寇,起兵二十余年,同生共死。如今二人皆去,独留他守此孤城。
副将劝:“将军,降曹吧。青州已失大半,温侯远在濮阳,救不了我们……”
尹礼闭目良久,泪落。
“开城门……迎李典入城。”
四月甲子,青州六郡国,济南、乐安、齐国三郡归于曹操。
臧霸、孙观战死,尹礼降曹,青州军溃散万余,余众退守北海、东莱。
消息传至濮阳时,吕布正在黄河南岸巡视防线。
徐庶手持急报,面色苍白至吕布身前,低声道:“主公……青州军报。”
吕布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孙观阵斩”“臧霸战死”“尹礼降曹”三行字,手微微一颤。
张辽在侧,急问:“军师,青州如何?”
徐庶不答。
吕布将帛书递与张辽,转身望向黄河对岸曹营,久久无言。
张辽阅毕,目眦尽裂:“宣高兄——!主公,末将请命,率兵援青州!”
吕布抬手,止住他。
“文远,”他声音沙哑,“曹操主力在此,等你分兵。你一出动,他必渡河强攻。届时,濮阳危矣,下邳危矣,整个兖州危矣。”
张辽咬牙:“可是宣高他……”
“吾知。”吕布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悲痛已被压制,唯余冷峻。
“传令北海太守王脩:收缩兵力,死守胶东,保东莱盐场。臧宣高之子臧艾,擢为骑都尉,调入中军,吾亲教之。”
他顿了顿,望向东北方。
“于禁……李典……某记下了。”
徐庶轻声道:“主公,青州虽失三郡,然根基未动。待击退曹操,可徐徐图之。”
吕布点头,望向黄河对岸曹营大纛。
那面“曹”字旗下,曹操想必正在大笑。
“孟德,”吕布低语,“这一局,是你赢了。”
是夜,濮阳吕军大营灯火通明。
吕布亲笔写祭文,遥祭臧霸、孙观。文至“宣高忠烈,殁于王事,布之过也”时,掷笔于地,拔剑斫案:
“于禁,李典——他日擒汝,必祭宣高墓前!”
帐外,黄河涛声如雷,拍岸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