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南阳暗流·贾诩的抉择
南阳暗流·贾诩的抉择(196年八月)
许都司空府的书房里。曹操手里捏着一卷绢帛,那是从南阳刚送来的密报。
荀彧与郭嘉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张绣……”曹操的手指重重点在宛城的位置,“屯兵一万五千,依附刘表,扼守南阳盆地。许都南门,竟悬着一把别人的刀。”
郭嘉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惯有的犀利神色:“主公所言极是。天子初定许都,四方诸侯皆在观望。若南阳不稳,则许都南翼洞开。刘表虽无北进之心,然张绣若生异志,或为他人所用……”
“或为吕布所用。”荀彧接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兖州距宛城不过四百余里,快马五日可至。若吕布与张绣勾结,则许都将陷南北夹击之困。”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吕布。这个名字如今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陈宫月前代表吕布来贺,言辞恭顺,贺礼丰厚,主动请求朝廷册封——一切都完美得让人生疑。那个莽夫吕布,何时学会了这般滴水不漏的政治表演?
“文若,奉孝,”曹操直起身,目光在两位谋士脸上扫过,“我要打南阳。但不是硬打。”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欲……诏抚?”
“先诏后兵。”曹操走到窗边,望着八月依旧炽烈的日头,“以天子名义,诏张绣入朝。他若来,便解其兵权,厚待之,南阳不战而下。他若不来……”
“便是抗旨。”荀彧点头,“届时主公以王师讨逆,名正言顺。”
“然张绣会如何选?”
郭嘉沉吟片刻:“张绣此人,勇武有余,决断不足。其叔父张济死后,他率余部投刘表,刘表令其屯宛城为北藩,供给粮草却不肯全力支持。张绣如浮萍,在刘表与主公之间,必摇摆不定。”
“所以他身边那个人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曹操缓缓道。
“贾诩,贾文和。”荀彧说出了那个名字,“凉州名士,智谋深沉。张济在时便为谋主,张绣对其言听计从。”
三人都知道,南阳这一局,关键不在张绣,而在那个沉默寡言的谋士。
同一时刻,宛城军府后院的老槐树下,贾诩正独自对弈。
“先生。”张绣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张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皱眉:“先生这局……似陷困境?”
“非困境。”贾诩终于落子,白棋轻轻一点,竟将黑棋的暗势拦腰截断,“只是需看清,真正的对手在哪。”
张绣不解。
贾诩这才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主将:“将军可知,许都曹操,已定下征讨南阳之策?”
张绣脸色一变:“他要打宛城?”
“先礼后兵。”贾诩捻起一枚棋子,“天子诏书不日将至,召将军入朝。去,则兵权尽失,富贵或可保,性命难测。不去,则曹操有讨逆之名,王师南下,宛城危矣。”
“刘景升会坐视不管?”张绣急道。
“刘表?”贾诩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他令将军屯宛城,本就是为挡北方兵锋。”
张绣额角渗出冷汗:“那……降曹?”
“降曹……”贾诩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听闻吕温侯待降将极厚,张辽张文远,本非其嫡系,如今掌骑兵大权。”
“高顺高仲平,陷阵营扩至一千二百人,精甲劲弩皆优先配给。”
“还有那徐庶徐元直,寒门士子,投靠不过数月,已为随军参军,温侯常与之夜谈……”
更有甚者,前几日有旧部从许都回来,低声告诉他:“听说曹司空性忌,降者难全。张邈迎吕布入兖州,后欲暗通曹操,结果……”
……
“先生?”张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贾诩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将军,曹操诏书若至,不妨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那刘表处?”
“照常索要粮草,言辞恭顺即可。”贾诩起身,望着北方天空,“这天下,要起风了。将军需记住——乱世之中,最后做选择的人,往往能选到最好的位置。”
张绣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绣听先生的。”
贾诩心中那架天平,此刻悬着两个砝码:曹操、吕布。
濮阳州府密室内,吕布正听着徐庶的汇报。
吕布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宛城位置轻轻敲击:“张绣会如何应对?”
“据宛城细作报,贾诩建议张绣‘观曹吕之势,再做定夺’。”徐庶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更薄的帛书。”
“清风计划进行如何?”他问。
“已遣三批细作入南阳。”徐庶答道,“皆扮作商旅、道士,在宛城及周边散布那两句话。如今宛城军中,已多有议论曹操‘好人妻’之癖,张济遗孀邹氏之美名,亦悄然传开。”
“不够。”吕布转身,目光如炬,“还要让张绣的部将知道,曹操麾下,嫡系排外,降将难有出头之日。更要让贾诩知道——兖州吕布,求贤若渴,尤重智谋之士。”
徐庶眼中闪过明悟:“主公欲……收贾诩?”
“贾文和是聪明人。”吕布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绢帛上写下四个字:静观其变。
徐庶深深一揖:“庶明白了。这便加派细作,将主公‘唯才是举,厚待谋士’之名,在宛城士人圈中悄然传开。”
“还有,”吕布叫住他,“让细作留意所有与西凉相关的线索。若有羌胡商队、凉州口音之人与贾诩接触,务必记录在案,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我要让贾诩觉得,跟着我吕布——不止有肉吃,还有江山可分。”
“更要让他知道,我吕布的目光,从来不止盯着中原。”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在门外低声道:“先生,有客求见,自称是兖州来的书商,带了新抄的《战国策》。”
“带他去偏厅。”贾诩平静地说,同时将暗格恢复原状。
偏厅里,一个三十余岁、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在等候。见贾诩进来,他恭敬行礼:“在下兖州濮阳书坊管事,姓文。闻先生雅好典籍,特献上新抄《战国策》一套,乃用兖州新制的‘濮阳纸’抄录,轻便易携。”
贾诩接过书卷,指尖触及纸张时,心中一震。
这纸……质地均匀,柔韧洁白,远胜寻常蔡侯纸,更不用说粗糙的黄麻纸。
“好纸。”他淡淡道。
“此纸乃吕温侯命工匠改良所制,如今兖州士人皆用之。”文管事微笑,“温侯常说,天下才俊如繁星,唯惜纸墨难得。故改良造纸之术,愿使天下读书人,皆有纸可用,有书可读。”
贾诩翻动书页,在《齐策》一章停顿。
那一页讲的是“冯谖客孟尝君”——一个门客为君主经营三窟的故事。
他的指尖在“狡兔三窟”四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书。
“代我谢过温侯美意。”贾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吕布在传递一个信息:他不仅有兵,有钱,有地盘,还有……改变时代的技术与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