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淯水之降·双面离间
(196年九月)
秋风肃杀,吹过宛城城头。
张绣按剑而立,望着城下连绵曹军营寨,面色铁青。三天前,曹操以天子诏书令其“入朝述职”,使者神态倨傲如通牒。
“文和,”张绣转身看向贾诩,“曹公此举何意?”
“将军,曹操新迎天子,欲立威四方。南阳北接许都,南临荆州,他必取之。”贾诩淡淡道,“这‘述职’是试探,也是逼迫。将军若去,恐难回宛城;若不去,便是违抗天子诏命。”
张绣握紧剑柄:“我叔父(张济)当年与曹操同为董卓麾下,也算有旧!”
“乱世之中,旧情最不值钱。”贾诩目光深邃,“将军可记得兖州之事?曹操昔日待陈宫、张邈何等亲厚,结果如何?”
正此时,亲兵来报:“将军,有游方道士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张绣皱眉欲拒,贾诩却道:“让他上来。乱世方外之人,往往能见人所不见。”
---
濮阳州府密室。
吕布与徐庶对坐弈棋。
“元直,‘清风计划’进展如何?”吕布落子问道。
徐庶执黑沉吟:“按主公吩咐,三批人手已南下。商贾在酒肆闲谈‘曹司空在兖州时,好纳故将妻室’;道士以看相暗示‘女子面相带煞,易引权贵觊觎’;说书人明日将在曹营附近讲‘楚庄王绝缨会’变种,听者自会联想。”
“不够。”吕布手指轻敲棋盘,“再加一条:让细作散布——当年曹操在濮阳败于我手,曾愤言‘他日必纳吕布妻妾以雪耻’。要说得若有若无,似酒后醉言。”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主公高明!此言一出,张绣必联想其婶娘邹氏(张济遗孀)。”
“人性如此。”吕布冷笑,“你直接告诉一个人‘曹操要抢你老婆’,他未必全信。但让他从十人口中听到十个版本,他便会在心里拼出画面——而拼出的画面,往往比真相更让他恐惧。”
宛城城头。
道士被带上,四十余岁,破旧道袍。他打了稽首:“贫道见城上煞气凝聚,特来提醒将军。”
张绣耐着性子:“道长有何见教?”
道士目光扫过曹营,又看张绣面色,忽然叹道:“将军印堂发暗,家中恐有阴人冲煞。此煞非天灾,乃人祸——有上位者觊觎将军家眷,月内必生变故。”
张绣脸色一变。
“天机不可尽泄。”道士摇头,“贫道只劝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防那‘好人妻妾’之辈。昔日在兖州,便有前车之鉴...”言罢飘然而去。
张绣脸色变幻不定。
贾诩低声道:“将军,这道士来得蹊跷。但他所言,与近日流言不谋而合——三日前酒肆商贾醉话、昨日说书人故事...”
张绣回想,冷汗渗出。
那些零碎言语在脑中串联:“曹司空在兖州时...好纳故将妻室...楚庄王绝缨,实为窥视臣妻...吕布妻妾...曹操曾言...”
“文和!”张绣抓住贾诩手臂,“曹公当真如此?”
贾诩沉默良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将军,宁可信其有。”
淯水之畔,曹操大营。
中军帐内,曹操环视诸将:“张绣至今未降,诸君以为如何?”
夏侯惇出列:“主公,张绣兵不过万,将不过贾诩,何足道哉?末将愿为先锋,三日必破宛城!”
曹操点头,却看向程昱:“仲德以为?”
程昱抚须:“张绣背靠刘表,若强攻恐荆州兵来援。不如再遣使劝降,许以高官,先探虚实。”
曹操沉吟,看向郭嘉:“奉孝之见?”
郭嘉面色苍白,眼神明亮:“嘉以为,张绣必降。其一,天子诏书在此,不降即叛;其二,刘表不会为他死战;其三...张绣优柔寡断,非决死之辈。稍施压力,再给台阶,自会就范。”
曹操大笑:“奉孝知我!”起身道,“再等三日。三日后若仍不降...”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主公,宛城使者到!言张将军愿降,但求主公亲至淯水受降,以显诚意!”
诸将面面相觑。
曹操眼中异色一闪:“告诉使者,明日午时,本司空亲至!”
使者退下后,程昱皱眉:“主公,张绣突然请降,还要主公亲往...恐有诈。”
“他不敢。”曹操自信道,“宛城已在瓮中,他能诈什么?不过要个面子罢了。”
郭嘉轻咳低声道:“主公受降时,可问及张济家眷,以示抚恤。如此既显大度,又可安张绣之心。”
曹操点头:“善。”
消息传至濮阳,深夜。
吕布在书房挥退左右,独对徐庶。
“第一步成了。”吕布负手望南,“张绣请降,曹操亲往。接下来,就看‘邹氏疑云’发酵到何程度。”
徐庶道:“主公神算。只是...曹操若真纳邹氏,张绣真会反?此人怯懦,未必有鱼死网破之勇。”
“他本来没有。”吕布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但贾诩有。”
“贾文和?”
“此人智计深沉,最擅审时度势。”吕布摊开绢图,“若张绣不反,最好结果不过是闲散将军,兵权被夺。但若反了...”手指点宛城,“曹操轻敌而来,张绣突然发难,至少三成胜算。纵使不胜,也可退往荆州——刘表必收留,因为一个与曹操结死仇的张绣,对他更有价值。”
徐庶恍然:“所以贾诩必劝张绣反!”
“且会选最佳时机。”吕布冷笑,“曹操纳邹氏之夜,守备最松,张绣怒火最盛...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彼时。”
“那救曹昂之计...”
“已安排妥当。”吕布取铜符递去,“死士小队三十人,皆我并州旧部,忠勇可靠。他们已潜入宛城附近,只待乱起。”
徐庶迟疑:“主公,救曹昂风险极大。若被曹操察觉...”
“所以不能让他察觉。”吕布声音冷峻,“曹昂必须‘死’在乱军之中。尸体送还曹操,情记我心。至于真人...”他推开暗格取帛书,“这是兖州边境一处庄园地契,主人是我化名所置。曹昂救出后安置于此,严密封锁消息。待他伤愈,再看局势用不用这张牌。”
徐庶深吸气:“主公深谋远虑。”
“还不够。”吕布摇头,“这只是小计。真正大局在曹操败退后——南阳北部空虚,流民四散,溃兵无主...这些才是真正目标。”
他望南,似见淯水腥风血雨。
“曹操此败伤筋动骨,但必会再征张绣。而那时...”吕布声音低沉坚定,“便是我吕布‘摘桃’之时。收流民以实兖州,纳溃兵以强军力,若运气好,或能得一良将。”
“主公说的是...”
“徐晃。”吕布吐出三字,“此人勇猛善战,但在曹操麾下不得重用。曹操再征张绣时,他必在前线。届时...便是机会。”
徐庶眼中露出敬佩。
主公目光从不限于一城一地得失。每颗棋子,都为三步五步后棋局准备。
“元直。”吕布忽然回头,“你说曹操此刻在做什么?”
徐庶想了想:“应在筹备明日受降之礼。”
“不。”吕布笑了,笑容讥诮,“他应在听曲饮酒,志得意满。毕竟兵不血刃取南阳,何等威风?只可惜...”声音渐冷,“他永远不知这顿酒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秋风更烈,卷叶漫天。
远方淯水之畔,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变局已拉开序幕。
而幕后推手,正站在兖州最高处,冷静俯视棋局。
三日后,宛城。
“清风计划”如预期发酵,城中流言四起。
但徐庶匆匆入府,面色凝重:“主公,宛城传回异常——同时出现另一版本谣言:‘吕布好色,尤喜人妇,昔与董卓婢妾有私’。传播时间点与我方行动高度重合。”
吕布眉头一皱:“有人识破我们计策,反向离间?”
“正是。”徐庶分析,“此谣言明显针对主公,欲令张绣亦疑主公。出手者...或是曹操谋士,或是贾诩本人。”
吕布起身踱步,首次感到“计中计”压力。
“好个曹操...或好个贾文和。”他停步,“传令宛城细作:暂停所有煽动,转为静默观察。我要知道这反向谣言从何而起,如何传播。”
“主公,那我们计划...”
“照旧。”吕布眼中寒光一闪,“纵有反向离间,张绣对曹操的疑惧已种下。只要曹操真纳邹氏,火必燃起。只是...”他看向徐庶,“我们得重新评估对手反应速度了。”
徐庶点头:“曹操谋士团果然厉害。郭嘉、程昱皆当世顶尖,贾诩更是毒士。”
“所以后续行动要更隐蔽。”吕布走回案前,“救曹昂小队出发没有?”
“明日动身。”
“加一条密令:若遇不明势力干扰,优先保全自身,可放弃任务。”
徐庶惊:“主公,曹昂这张牌...”
“牌再好,也比不上自己人的命。”吕布淡淡道,“我有预感...宛城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浑。”
他望向南方,仿佛看到层层迷雾。
“吕布笑了,笑容却无温度,“乱世如棋,棋子都想自己做棋手。那我们就看看,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
宛城,贾诩府邸。
烛火摇曳,贾诩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两卷竹简。
一卷记城中流言,标注来源;一卷记各方动向,密密麻麻。
“吕布的离间计...粗糙但有效。”贾诩提笔在“曹好人妻”旁批注,“然同时出现反制流言,时机精准...是谁?”
“曹操、吕布”他缓缓收拢竹简,“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
明日午时,受降之礼。
而暗流已在夜色中汹涌——吕布的离间,曹操的自信,张绣的恐惧,贾诩的算计...
所有线索,将在淯水之畔交织成网。
网中之人,谁为渔夫,谁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