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下邳惊变·高顺夺门
(197年五月中旬)
夜色如墨,下邳城头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曹豹立在西门箭楼上,望向城下那片黑暗的荒野。从盱眙带回来的一千丹杨兵,此刻正“驻防”在西门内侧的营房——这是他从刘备那里讨来的“回防下邳”的正当借口。
“将军。”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是女儿曹芳。她端着一碗热汤,眼中满是忧虑:“父亲连日奔波,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曹豹接过汤碗,盯着女儿年轻的脸庞,想起离开盱眙前刘备那句意味深长的“见到翼德,告诉他……凡事谨慎”。谨慎?难道刘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刘备需要他献城?
“你收拾细软了吗?”曹豹压低声音。
曹芳的手微微一颤:“父亲真要……”
“陈元龙那边联系好了。”曹豹打断她,“吕布的人马已到城外三里处。今夜子时,西门。”
“那张将军那边……”曹芳望向城中心州府的方向。
“张飞?”
曹豹冷笑,“他此刻怕是又喝醉了。刘备留他守城,却给了他‘事急可弃城假投吕布’的锦囊——连他大哥都不指望他能守住下邳。”
城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曹豹眼神一凛,探头望去。只见一骑从黑暗中驰来,马上之人举着火把,朝城头喊道:“陈别驾有要事禀报曹将军,请开侧门!”
是陈登的亲信。
曹豹深吸一口气,对身旁校尉点头:“放他进来。”
州府后院,张飞确实在喝酒。
但并非酩酊大醉。
他面前摊着一封锦囊——那是刘备临行前给他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若下邳不可守,当保全实力,假意投吕。待为兄南图有成,必迎弟归。”
“保全实力……”张飞喃喃自语,将酒碗重重砸在案上。
门被推开,妻子夏侯氏瞥了眼桌上的锦囊,轻声道:“将军既知主公深意,何苦自扰?”
“俺就是憋屈!”
张飞一拳捶在桌上,“大哥明明知道曹豹有二心,陈登不可信,却还要俺守这空城!如今吕布大军在外,曹豹带兵回城——这城怎么守?”
夏侯氏在他身旁坐下,柔声道:“主公让你守的,本就不是城。”
张飞一愣。
“主公让你守的,是你麾下这三千精兵,是你张翼德这条命。”
张飞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锦囊收入怀中。
“夫人,你去内室歇息吧。无论今夜发生什么,莫要出来。”
子时将至。
西门内侧,曹豹按剑立于营门。他身后,五百丹杨兵已全副武装,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他们不知道将军要做什么,只知道今夜气氛诡异。
“将军,时候到了。”副将低声道。
曹豹望向西城门。守门的二十余名士卒,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他挥了挥手,身后数名亲兵悄然上前,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几声闷哼,城门处的火把晃了晃。
“开城门。”曹豹下令。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城外夜色中,突然亮起三支火把,呈三角状晃动——那是约定的信号。
曹豹心跳如鼓。他看见黑暗中有无数影子在移动,如同鬼魅。那些影子贴近城墙,顺着门缝涌入,一个、两个、十个……全是黑衣黑甲,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陷阵营。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他走到曹豹面前,掀开面巾——正是高顺。
“曹将军。”高顺的声音平稳如铁,“城内情况如何?”
“张飞在州府,麾下三千兵分驻四门,但西门已在我控制中。”
曹豹快速说道,“陈元龙在府中等候,他会以‘有紧急军情’为由召张飞来议,届时……”
“不必。”高顺打断,“张飞交给我。你带本部人马,控制西门至州府的主街,不许任何人走动——包括你的人。”
“军令如山。”高顺目光扫过那些丹杨兵,“凡擅入民宅、惊扰百姓者,斩。凡奸淫掳掠者,斩。凡私藏财物者,斩。”
三个“斩”字,让周围温度骤降。
曹豹点头应诺。他低声道:“高将军,小女曹芳……”
“主公有令,保护城中所有女眷。”
更多的陷阵营士兵涌入城门,如黑色的潮水,却几乎没有声响。他们分成数队,一队随高顺直扑州府,两队控制城墙,还有数队散入街巷——不是去劫掠,而是封堵各条通路。
州府外街,高顺抬手止住队伍。
前方灯火通明,州府大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守卫的身影。张飞治军虽粗,但基本的警戒还是有的。
“将军,强攻?”副将低声问。
高顺摇头。他取出一支响箭,搭弓上弦,却不是射向州府,而是射向夜空。
尖锐的哨音划破寂静。
几乎同时,州府东侧、北侧同时传来喊杀声——那是他提前布置在城外的疑兵,此刻开始佯攻。
“敌袭!敌袭!”
州府墙头一片混乱。大门打开,一队士卒冲出,朝东侧支援而去。
就在这一刻,高顺动了。
他率五十名陷阵营精锐,如离弦之箭射向州府大门。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弩箭射倒。高顺一马当先,铁戟横扫,两名守军倒飞出去。
“陷阵营,进!”
五十人涌入州府,迅速分成五组,一组控制前庭,两组分扑左右厢房,高顺亲率两组直冲后院。
“何人敢闯州府!”一声暴喝如雷。
张飞从正堂冲出,丈八蛇矛在手,甲胄未全,显然是被突然惊醒。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
高顺停步,沉声道:“张将军,下邳已破。温侯有令,请将军暂歇。”
“放屁!”张飞怒目圆睁,“高顺!你竟敢……”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呼——是夏侯氏的声音。
张飞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后院冲。
“尊夫人安好。”高顺的声音传来,“我部已控制后院,严令不得惊扰女眷。张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张飞猛地停步,回头死死盯着高顺。他看到高顺身后那些陷阵营士兵,个个眼神冰冷,阵型严整,绝不是虚张声势。
“温侯要杀俺?”张飞握紧蛇矛。
“温侯敬重将军忠义,只请将军暂居别院。”
高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刘备给张飞的锦囊副本,“刘使君既有安排,将军何必固执?”
张飞看到那锦囊,浑身一震。吕布连这个都算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从后院奔来,低声道:“将军,夫人无恙,后院有吕布军把守,他们对夫人执礼甚恭。”
张飞手中的蛇矛,缓缓垂落。
天色微明时,陈登匆匆赶到西门。
他看到:陷阵营控制着城墙和要道,丹杨兵被限制在营区,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高顺在入城时就派人沿街鸣锣,勒令百姓闭户。
“高将军治军,真乃神人也。”陈登心中暗叹,快步走向已在城门楼坐镇的高顺。
“陈别驾。”高顺起身相迎,“城中要害已控制,张飞软禁于东院,其部三千人缴械后暂押营中。百姓无扰。”
陈登连忙拱手:“将军辛苦。只是……”他压低声音,“温侯大军何时入城?城中士民,还需温侯亲自安抚。”
“主公已至城外。”高顺说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在曹豹营中搜到的。”
陈登接过来看,脸色微变。信是曹豹写给他的,提及“河北贵客”已至徐州,愿为引荐云云。但这信怎么会落到高顺手里?
“将军,此信……”陈登额头见汗。
“我已看过。”高顺平静道,“待主公入城,我会当面呈上。”
陈登心中冰凉。这封信足以让他背上“私通外敌”的罪名,吕布若以此为由杀他,谁都无话可说。
“不过,若陈别驾能助主公安定徐州,既往之事,主公或可不究。”
陈登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登愿竭尽全力,辅佐温侯。”
辰时初刻,朝阳升起。
下邳西门外,吕布率大军抵达。
陈登率城中官吏出城相迎:“下邳士民,恭迎温侯!”
吕布下马,亲手扶起陈登:“元龙请起。布奉诏讨逆,途径下邳,闻城中生变,特来安抚——不知玄德公何在?”
这话说得漂亮。我不是来夺城的,是你们城中自己乱了,我来“安抚”的。
陈登会意:“刘使君远征淮南,留张飞将军守城。然张将军醉酒误事,曹豹将军为保城池,不得已暂掌防务。今闻温侯至,特献城以迎王师!”
“原来如此。”
吕布点头,“曹豹将军何在?”
曹豹从人群中出列,跪地叩首:“末将曹豹,拜见温侯!末将无能,致使下邳生乱,恳请温侯主持大局!”
吕布上前两步,伸手虚扶:“曹将军请起。你保城安民,有功无过。”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朗朗:
“布受朝廷之命,讨伐叛逆。今既入徐州,当保境安民,绝不纵兵扰民。城中一切照旧,赋税减半,望诸位各安其职!”
欢呼声从城头传来——那是陷阵营带头喊的,很快城上城下的士卒高呼。
吕布在欢呼声中步入下邳城。
“温侯,张飞如何处置?曹豹那边……”
“张飞暂且软禁,好生款待。”吕布淡淡道,“曹豹嘛……待会儿州府议事,我自有安排。”
“元龙,你献城有功。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前提是,没有下次。”
陈登背脊发凉,他知道,那封关于“河北贵客”的信,吕布已经知道了。吕布选择不追究,不是仁慈,是要他欠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这一刻,陈登真正明白了——这个吕布,比刘备狠,比曹操稳,比袁术精。
徐州,要换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