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刘备的苦战与内部崩坏
197年四月-五月
淮水南岸,盱眙城外。
箭矢如蝗虫般从土山上倾泻而下,砸在刘备军简陋的木栅营垒上。张勋的一万五千淮南军占据了上游地势,连日来不断筑起土山、架设弩机,将刘备的八千人压制在低洼处。
“主公!东营第三道栅栏已被攻破,云长将军正率部死守缺口!”
简雍满身尘土冲进中军大帐。
刘备按着案几缓缓起身。他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眼挂在壁上的地图——代表吕布军的黑色小旗,已悄然插在广陵郡的淮阴。
“曹豹的丹杨兵呢?”刘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在营北按兵不动。”简雍咬牙道,“昨日张勋军试探进攻北侧,曹豹部只放了三轮箭便后撤半里,若非子龙将军及时驰援……”
刘备抬手制止。他走到帐门处,望向北方——那是下邳的方向。庞统的计策在脑海中回荡:“使君当借袁术之手除曹豹,再借吕布之力夺荆州……只是这借力之法,需险中求胜。”
险中求胜。刘备心中苦笑。如今被张勋压着打,曹豹又明摆着保存实力,这险怕是要求到悬崖边了。
“报——”
又一传令兵冲入:“关将军请援!缺口处敌军已涌入三百余人!”
刘备抓起双股剑:“宪和,点我亲卫营,随我上阵。”
“主公不可!”简雍急道,“您是一军之帅……”
“帅?”刘备回头,眼中血丝密布,“若前线崩了,我这帅还有何用?走!”
北营,曹豹大帐。
酒气弥漫。几个丹杨军将领围坐在地图旁,却无人看地图一眼。
“将军,今日又折了十七个弟兄。”一个脸上带疤的校尉闷声道,“刘备明显是让我们当盾牌,他嫡系都缩在后面。”
曹豹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水顺着胡须滴落。他想起离开下邳前,女儿曹氏红着眼眶为他整理甲胄的模样。刘备让他率丹杨兵为先锋,这就是要借刀杀人。
“下邳有消息吗?”曹豹问。
“有。昨日收到陈元龙密信,说张飞酗酒鞭卒,城中士卒怨声载道……他还说,若将军愿保徐州安宁,他可居中联络。”
曹豹眼睛眯起。陈登?这个徐州士族领袖,表面上对刘备恭顺,暗地里却一直与各方勾连。他的话能信几分?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曹将军可在?”是关羽的声音。
曹豹起身掀开帐帘,走出营帐。关羽立在帐外,青龙偃月刀倒插在地,凤目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曹豹脸上。
“云长将军。”
“北侧土山出现二十架新弩机。张勋明显要加强北攻。请将军即刻调两千弓手,于今夜子时随关某袭营,毁其器械。”
曹豹沉默三息,摇头:“我军连日作战,士卒疲惫。且张勋既增兵北侧,必有防备,夜袭恐中埋伏。”
关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固守待变。”曹豹淡淡道,“吕布在广陵已败纪灵,不日当东进。届时张勋必分兵,我军压力自减。”
“待变?”
关羽怒极反笑,“曹豹!你丹杨兵自入盱眙以来,一触即退,再战再退!主公念你是徐州旧臣,屡次宽容,你当真以为——”
“吾女在下邳。若张某战死此地,下邳城中,谁会护我女儿周全?是终日酗酒的张飞,还是你关云长?”
关羽语塞。
曹豹继续道:“将军忠义,豹佩服。但乱世之中,为人父者,总得给儿女留条活路。弓手没有,但我可调五百人协防北栅。请回吧。”
帐帘落下。
关羽立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许久,他翻身上马,奔向中军方向。
刘备左臂新增了一道箭伤,军医正在包扎。关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地汇报与曹豹的对话。
刘备听完,闭目长叹,“曹豹不信翼德……罢了,本就预料之中。”
“大哥!”
关羽急道,“曹豹已有二心,不如我今夜带兵……”
“不可。”
刘备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杀曹豹容易,但他麾下四千丹杨兵一旦哗变,张勋趁势猛攻,我等皆要葬身盱眙。”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宪和,将这封信密送下邳,交给翼德。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可按锦囊行事。”
简雍接过信,躬身退出。
“云长,你说这天下,为何总要逼人做选择?我想做个仁义之君,可曹豹不信我仁义。我想匡扶汉室,可袁术在寿春称帝,曹操在许都挟天子……就连吕布,一个武夫,如今也懂得打着朝廷旗号,行吞并之实。”
“大哥,庞士元那荆益之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备抬手,“与袁绍勾结,图谋刘景升、刘季玉的基业,这非仁者所为。但……若不走这条路,我等还有何处可去?”
他看向地图上的荆州、益州,目光逐渐坚定。
“待盱眙战事稍缓,你亲自去一趟河北,见袁本初。”
刘备低声道,“告诉他,只要他愿表我为荆州牧,并提供钱粮军械,我可为他牵制曹操、吕布。至于刘表……他年事已高,两个儿子不成器,这荆州,该换主人了。”
关羽重重抱拳:“弟明白。”
“主公!广陵急报!”
斥候冲入,递上绢书,“吕布军张辽部三日前已完全击溃纪灵,纪灵败退。高顺的陷阵营去向不明,最后踪迹在淮水北岸消失!”
高顺消失了?那个吕布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的部队,能在哪里?
他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淮水、泗水,最终停在那个点上——下邳。
“传令!”刘备声音嘶哑,“让曹豹来见我,就说……就说下邳可能有变,需他速率一千轻骑回防!”
“大哥?”关羽惊道。
“这是试探。”
刘备眼神冰冷,“若他欣然领命,说明他早与下邳有联络。若他推脱……那更证明心里有鬼。无论如何,我要知道他到底站在哪边!”
半个时辰后,曹豹单骑来到中军。
听完刘备的“担忧”,曹豹抱拳道:“主公放心,豹这就点兵回下邳!定保城池无虞!”
刘备盯着他看了三息,缓缓点头:“有劳将军。见到翼德,告诉他……凡事谨慎。”
“遵命!”
曹豹转身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刘备跌坐回席,对关羽苦笑道:“看来,元龙的密报不假。曹豹……确实要献城了。”
“那为何还放他走?”关羽急道。
“因为我们需要他献城。”刘备的声音轻如呢喃,“只有下邳丢了,我等才能名正言顺放弃徐州,南下荆州。只有吕布得了徐州,曹操才会全力对付他,而非我们。这是庞士元计策中最险的一环——借吕布之手,毁我基业,换我新生。”
刘备望向南方,那里是寿春,是合肥,是未知的前路。
“云长,吩咐下去,明日拂晓,全力进攻张勋主营。”
“大哥?”
“做戏要做全套。”刘备起身,铠甲铿锵,“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我刘备在盱眙苦战,是曹豹背叛、吕布偷袭,才丢了徐州。这大义名分……一点都不能少。”
高顺站在芦苇荡中,望着南岸盱眙方向隐约的火光。他身后,八百陷阵营精锐静立如松,无一人发出声响。
“将军,陈元龙密信。”副将递上绢条。
高顺就着月光看完,将绢条在掌心搓成粉末。
“曹豹已动身回下邳。”他低声道,“传令,全军沿泗水北上行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下邳城外三十里处潜伏。记住,遇人避让,遇村绕行。”
“诺!”
队伍悄无声息地开拔。
高顺最后望了眼盱眙方向。他知道,刘备此刻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但猜到了又如何?这局棋,执子者从来不是战场上拼杀的人。
而是那些在密室中,对着地图微笑的棋手。
比如吕布。比如陈登。或许……还有在许都的曹孟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