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密信刘备
公元194年冬末,濮阳温侯府
吕布坐在案后,对面坐着陈宫。
“公台以为,这封信,该写成几分真,几分假?”
陈宫沉吟片刻:“主公欲‘祸水南引’,则信中当七分真三分假。真者,曹操屠徐州、必恨刘备助陶谦之事;假者……主公真愿与刘备‘互为唇齿’?”
吕布笑了:“唇齿是假,屏障是真。曹操若要报复,总得先过我这道关。”
他从笔架上提起狼毫,蘸了墨落笔。
“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徐州方安。”
陈宫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月来,他见过吕布批阅文书、处理军务,那笔字从一开始的勉强能看,到如今已颇有章法。这绝不是“乱世逼人成长”能解释的。
“然曹公性狭,睚眦必报。昔公曾助陶谦,今曹屠徐之恨未消,焉知不迁怒于公?”
“公台,你说刘备看到这句,会怎么想?”
陈宫思索道:“刘备此人,外表仁厚,内实机警。他必能看出这是在挑拨,但……这话是事实。曹操确实屠了徐州,也确实恨刘备当年助陶谦守城。哪怕明知是挑拨,这根刺也会种下。”
“布在兖州阻曹,实亦为公徐州屏障。望公明察。”
“看看,可还妥当?”
陈宫细细读了一遍。信层层递进:先捧刘备,再点威胁,接着表明立场,最后抛出“互为唇齿”的诱饵。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主公,最后是否要提一句袁术?…”
吕布从案下又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另一封。”
陈宫接过展开,这封只有百余字。内容是恭贺刘备新领徐州牧,称赞其仁德,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闻袁公路对徐州富庶素有羡意,公当慎之。”
“这……”陈宫眼中闪过精光,“主公是要分两次送?”
“对。第一封今日就送,以兖州大胜为由,遣正式使者。第二封……半月后再送,让信使‘私下’交给刘备,说是‘偶得传闻,不敢不告’。”
陈宫抚掌:“妙!第一封明着来,占住‘同为汉臣、互相关照’的大义名分。
第二封暗着送,把袁术这根刺轻轻扎进去。刘备就算不全信,也会对袁术多几分警惕。”
“第二封信的信使,带着这个。”
陈宫拿起玉佩,只见上面刻着一个“陈”字,雕工精细,是徐州士族常用的样式。
“这是……”
“陈元龙家传玉佩的仿品。让信使‘不慎’在刘备面前露出来,再慌忙收起。刘备若问,就说是‘路上拾得’。”
这是连环计。第一封信明着挑拨刘曹关系;第二封信暗着提醒刘术矛盾;再加这块玉佩,暗示徐州内部有世家与吕布暗通款曲——三管齐下,刘备必疑神疑鬼,哪还有心思西顾兖州?
“主公,此计……宫拜服。”
“去安排吧。信使要选机灵的,最好是徐州籍贯、熟悉地形的老兵。告诉他,到了徐州少说话,多看多听,回来详报。”
陈宫退下后。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原大势图。手指从濮阳向东划,经过泰山,落在下邳——那是徐州州治,刘备如今所在。
五日后,徐州下邳
简雍快步穿过州牧府的回廊,手里捏着一卷帛书,眉头紧锁。
兖州大战的结果已经传到徐州——吕布大破曹操,歼敌近万,曹操败退渡河。这对徐州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宪和来了。”刘备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
简雍推门而入,见刘备正坐在案后,对面坐着关羽、张飞。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主公,”简雍将帛书呈上,“兖州使者到了,这是吕布的亲笔信。”
刘备接过,展开细读。张飞忍不住问:“大哥,那三姓家奴说什么?”
“翼德,”刘备抬起头,语气严肃,“不可如此称呼。吕布如今是朝廷温侯,据有兖州,大破曹军,已非昔日可比。”
他将帛书递给关羽:“云长也看看。”
关羽接过,冷哼道:“七分恭维,三分挑拨。说什么曹操必恨主公当年助陶谦,又说愿与徐州‘互为唇齿’——此人反复无常,其言不可信。”
张飞凑过来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大意能懂:“这厮倒是会说话!不过大哥,他说的也是实情。曹操那厮屠了徐州,能不恨咱们?”
“宪和,”他忽然问,“使者是何等人?”
“兖州老兵,徐州籍贯,说话很谨慎。”简雍回道,“除了递信,只说‘温侯仰慕主公仁德’,其余一概不言。”
“仰慕……”刘备苦笑,“吕布若真仰慕仁德,当初就不会杀丁原、诛董卓了。”
关羽沉声道:“大哥,吕布此信,意在祸水东引。他新破曹操,怕曹操报复,所以想把曹操的怒火引到徐州来。什么‘互为唇齿’,无非是想让咱们替他挡刀。”
“我知道。”刘备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兄弟,“这话有道理。”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帛书上:“曹操确实恨我。陶恭祖临终将徐州托付于我,曹操便视我为仇雠。如今吕布胜了,曹操新败,若要挽回颓势,最好的办法就是……”
“东取徐州。”简雍接话,“徐州富庶,人口百万,若得徐州,曹操实力可倍增。”
张飞一拍大腿:“这厮就是想看咱们和曹操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关羽捋须:“三弟此言有理。但问题是,若曹操真来攻,吕布会救咱们吗?”
“吕布不会救。但至少,有他在兖州,曹操不敢全力东进。这就是他说的‘屏障’。”
简雍点头:“主公明鉴。吕布虽不可信,但其势已成。咱们现在北有袁绍,南有袁术索粮,西边若再与吕布交恶,便是三面受敌。”
“所以这封信,得回。”
“怎么回?”张飞问。
刘备沉吟片刻:“回信要客气,感谢他提醒,赞同‘同为汉臣’之说,就说‘各守疆土,共尊汉室’。”
关羽皱眉:“如此敷衍,吕布能满意?”
“他不满意又如何?他现在刚得兖州,根基未稳,北要防袁绍,西要防曹操,哪有精力东顾徐州?这封信,本就是试探。”
简雍笑道:“主公英明。那臣这就去拟回信。”
“等等。”刘备叫住他,“给使者的回礼,厚一分。多备徐州特产,再赠百金。”
“这是……”
“做给天下人看的。”刘备淡淡道,“要让曹操知道,我与吕布至少面上和睦。也要让袁术知道,徐州不是孤军。”
简雍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刘关张三人。张飞忍不住道:“大哥,咱们这般小心翼翼,何时是个头?”
刘备望着窗外,良久,轻声说:“等。”
“等什么?”
“等曹操和吕布再战,等袁术按捺不住,等……时机。”
他想起陶谦临终前的话:“玄德,徐州交给你了。这片土地,百姓太苦。”
刘备忽然想起什么,问关羽:“云长,丹杨兵那边,近来如何?”
关羽脸色一沉:“曹豹最近与陈元龙走得很近,常常私下饮酒。我让人留意,但陈家在徐州根基深厚,不好深查。”
“陈元龙……”刘备喃喃,“此人聪慧,但其父陈珪与袁术有旧。要多加留意。”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吕布那封信,会不会也送到了陈登手里?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十日后,濮阳
吕布看着刘备的回信,笑了。
信写得很漂亮,通篇都是空话。什么“同尊汉室”、“各守疆土”,一句实质承诺都没有。
“主公,”陈宫在一旁道,“刘备果然谨慎。”
“谨慎好。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冒险。只要他不与曹操联手攻我,就够了。”
“那第二封信……”
“按计划送。等第二封信送到,再等那块玉佩‘无意间’被刘备看到……够他疑神疑鬼一阵子了。”
陈宫点头,却又道:“主公,臣有一虑。刘备此人,枭雄之姿。今日隐忍,他日若得势,必为大患。”
“公台,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人吗?”
“是……刘备这样的?”
“不。”吕布摇头,“是曹操那样的。刘备要脸,做事有底线。曹操不要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刘备可防,曹操必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刘备……他能不能活到‘他日’,还两说呢。”
吕布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下邳向南划,落在寿春。
袁术,该你上场了。
到那时,他这“汉室忠臣”,就该“奉诏讨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