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遣使河北·袁绍的精明算计
公元194年冬末,邺城,袁绍府邸
王楷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
炭火熊熊,但他手心冰凉。身旁坐着三四位其他势力的使者,个个神色焦躁却不敢抱怨。这就是袁绍的规矩——要想见他,就得等。
“兖州使者王楷,袁公有请。”一名文吏终于出现在门口。
王楷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厅。
厅堂开阔,可容百人。正中主位上,袁绍端坐如山。此人年近四十,面如冠玉,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锦袍玉带,虽未言语,自有威仪。
两侧分坐着十余人——谋士郭图、审配、沮授、田丰,武将颜良、文丑、张郃、高览。所有目光都落在王楷身上,审视中带着轻蔑。
“兖州士人王楷,拜见袁公。”王楷走到厅中,躬身长揖。
袁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兖州……如今还有士人么?某听说,曹操屠边让,吕布入兖州,士人早已星散。”
这话带着刺。王楷想起吕布交代的“姿态要恭,语气要软,底线要硬”,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袁公明鉴,”他不卑不亢,“曹操暴虐,擅杀名士,兖州士人确有其苦。然正因如此,才迎温侯入兖,以抗暴政。温侯入兖三月,礼贤下士,秋毫无犯,兖州士民,渐得安生。”
“哦?”袁绍放下茶盏,“那吕布大破曹孟德之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楷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温侯亲笔国书,请袁公过目。”
文吏接过呈上。袁绍展开细看,厅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袁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愿为河北之藩屏’……吕布倒是会说话。”
左侧郭图立刻起身:“主公,吕布反复小人,昔事丁原、董卓,皆叛之。今虽侥幸胜曹操,岂可轻信?依图之见,当斥其使,绝其往来!”
王楷心头一紧,面不改色。
右侧沮授摇头:“公则此言差矣。吕布虽反复,然今据兖州,大破曹操,已成气候。我河北新定幽州,正需休养生息。若与吕布交恶,其倒向曹操,岂非助敌?”
“沮授此言荒谬!”审配拍案而起,“吕布何足道哉!主公只需遣一上将,率精兵三万,旬月可定兖州!何须与其虚与委蛇?”
武将席上,颜良、文丑闻言,皆挺直腰背,面露傲色。
王楷见火候已到,开口:“敢问审先生,若袁公发兵兖州,曹操当如何?”
审配一愣:“曹操新败,能如何?”
“曹操新败,然其部曲犹在,谋士荀彧、程昱守鄄城未失。”王楷转向袁绍,躬身道,“袁公试想,若河北兵发兖州,曹操是坐视吕布覆灭,还是会……趁机北上,与吕布合击河北?”
厅中骤然一静。
袁绍眯起眼睛。这个可能性,他确实没细想。曹操虽败,但实力犹存,若真与吕布联手……
“再者,”王楷继续道,“温侯所求,非援兵,非粮草,只求袁公一言。”他从袖中取出副本,朗声念道,“‘布愿为河北之藩屏,共拒无道’——藩屏者,屏障也。有温侯在兖州牵制曹操,河北可安枕无忧。此于袁公,有百利而无一害。”
沮授抚掌:“此言甚善!主公,吕布既愿称藩,何不纳之?一纸文书,换一强援,此乃上策!”
郭图还想反驳,袁绍抬手止住。
这位河北之主站起身,走到王楷面前。他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吕布真只求某一言?”
“千真万确。”王楷坦然迎视,“温侯说,袁公一言,可安兖州军民之心。此外,不敢多求。”
袁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敢多求’。”他转身走回主位,“告诉吕布,他的国书,某收下了。兖州之事,某……已知晓。”
王楷心中狂喜,面上依旧平静:“袁公英明。”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某也有言相告。兖州乃朝廷州郡,非私人之地。吕布既为温侯,当谨守臣节,善待士民。若行暴虐,某必替天行道。”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认可——承认吕布在兖州的统治权,但强调这是“代朝廷守土”。
“楷必转告温侯。”王楷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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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深夜,袁绍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巨大的河北地图。
袁绍背手而立,身后站着许攸与郭图。厅堂上那番热闹已然散去,此刻才是真正的谋划。
“你们怎么看?”袁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许攸捻着短须,沉吟道:“主公今日应对,堪称高明。表面应允,实则只给虚名,未予实利。吕布若真能牵制曹操,于我河北有益;若不能,亦无损大局。”
郭图却皱眉:“主公,吕布此人反复无常,今日俯首,明日就可能倒戈。依图之见,还是当寻机除之。”
“除之?”袁绍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公则,你告诉我,现在除掉吕布,谁最得利?”
郭图一愣。
“是曹操。”袁绍自问自答,“曹操新败,正需喘息之机。若我此刻攻吕,曹操必趁虚北上,与吕布合击——那王楷说得不错,此乃唇亡齿寒之理。”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兖州位置上:“吕布骁勇,今观其行事,骤变沉稳,恐非池中之物。彼欲借我势牵制曹操,我何尝不能借彼消耗曹孟德?”
许攸眼睛一亮:“主公英明!此乃驱虎吞狼之策。让吕、曹二虎相争,我河北坐收渔利。”
“然,需防其坐大。”袁绍的目光变得锐利,“吕布若真在兖州站稳脚跟,将来必成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出一卷空白绢帛,提笔疾书。
“子远,”袁绍边写边说,“你即刻派人,将此密信送往青州,交予谭儿(袁谭)。”
许攸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主公这是要……”
“吕布以臧霸为泰山屏障,臧霸在琅琊,名义归附,实则自立。”袁绍冷笑,“谭儿在青州,可私下结好臧霸麾下部将——孙观、吴敦、尹礼之流。许以青州官爵,赐以金帛,分化其势。”
郭图恍然大悟:“主公妙计!若能将泰山诸将从吕布麾下剥离,吕布便失一臂。将来主公南下图之,兖州门户洞开!”
“不止如此。”袁绍将笔搁下,“告诉谭儿,行事务必隐秘。初期只需结交,探其心意,不必急于招揽。待时机成熟,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攸和郭图都已明白。
这是一步暗棋。表面支持吕布,暗中却在挖他的墙脚。若吕布势弱,这步棋便是致命一击;若吕布势强,这步棋也能让他如芒在背,不敢全力对外。
“主公深谋远虑!”许攸由衷赞叹。
袁绍望向窗外夜色,邺城的灯火在冬夜中明明灭灭。
四世三公的荣耀,雄踞河北的霸业,问鼎天下的野心……这一切都需要最精明的算计。曹操是明敌,吕布是暗患,天下诸侯皆是棋子。
而执棋者,只能是他袁本初。
“去吧。”他挥挥手,“记住,今日书房之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得外传。”
“诺!”
许攸和郭图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袁绍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邺城移到兖州,又从兖州移向更南方的徐州、淮南……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
而他袁绍,要做那个掌控棋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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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邺城驿馆
王楷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侍从将袁绍的回书仔细包裹,放入锦盒。那是一卷措辞官方的帛书,盖着“车骑将军、邺侯袁”的印信,内容无非是“知兖州事,望好自为之”。
王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邺城的同一日,另一支轻骑小队也从北门悄然出发,携着袁绍的密信,奔向青州方向。
那封信将揭开另一场暗战的序幕。
而兖州的吕布,很快就要面对来自“盟友”的第一次暗中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