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刘备的求助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内政外交线)
(196年五月下旬)
五月的濮阳已有了暑意,州府后堂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却化不开简雍眉间的愁云。
这位刘备麾下最早的谋士,此刻正襟危坐。他抬眼看向主位——吕布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案上的竹简,神色平和。
“宪和先生一路辛苦。”吕布终于抬起头,笑容温和得让简雍有些不适应,“玄德公派先生来,必有要事。但说无妨。”
简雍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温侯明鉴。我家主公……如今处境艰难。”
“哦?”吕布示意他坐下,“玄德公坐拥徐州,仁义布于四海,何来艰难之说?”
“袁术欺人太甚!”简雍声音里压着愤懑,“自去岁冬起,便以‘借粮’为名,三次遣使至下邳。初时要三万斛,主公咬牙给了。今春又要五万斛,主公变卖府库凑齐。如今……”他喉结滚动,“又要十万斛!还说若不给,便要‘自取’!”
十万斛。
袁术这是要把刘备的骨髓都吸干。看来自己派人在寿春散播的“刘备暗通曹操”谣言,加上那几次“醉酒失言”的怂恿,已让这位“仲家皇帝预备役”彻底把刘备当成了软柿子。
“袁公路此举,确实过了。”吕布语气沉痛,“玄德公乃朝廷正式册封的徐州牧,他袁术不过一镇诸侯,安敢如此胁迫?”
简雍见吕布表态,眼中燃起希望:“正是!主公本欲硬抗,然……”他苦笑,“丹杨兵骄,曹豹等将多有怨言,言主公厚待关张而薄待他们。北面袁绍的青州军时有侵扰,西面……”
他顿了顿,没提吕布,转而道,“西面也要防务。实在是……捉襟见肘。”
吕布听懂了,却装作没听懂,只叹息道:“乱世为官,不易啊。”
“所以主公遣雍来此,是想请温侯……主持公道!”
吕布终于开口道“玄德公与我,虽各镇一方,然同为汉臣,共扶社稷!袁术如此欺凌同僚,布岂能坐视?”
简雍抬头,眼中喜色刚现——
“不过……”吕布话锋一转。
简雍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吕布起身,踱步到堂前,望着院中渐盛的日头,“袁术骄狂,非一日之寒。我听闻他在寿春,宫室逾制,车驾僭越,甚至有传言……”
他回头,目光锐利,“说他得了传国玉玺。”
简雍倒吸一口凉气。
“若传言为真,”吕布走回主位,声音压得更低,“那袁术所为,便不只是欺凌同僚,而是……心怀叵测了。”
简雍冷汗下来了。
“所以,”吕布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恢复平和,“玄德公此事,非私怨,乃公义。袁术若有篡逆之心,则天下共讨之!”
“温侯的意思是……”简雍试探。
“我的意思是,”吕布放下茶盏,正色道,“我当修书与袁公路,为玄德公说项。同朝为臣,当以和为贵。他若肯罢手,自是最好。”
简雍刚想道谢——
“然!”吕布又来了个转折。
简雍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着,一松一紧。
吕布叹了口气:“宪和先生是明理人,当知我苦衷。兖州新定,去岁大战方歇,军民皆需休养。屯田初见成效,但粮草积蓄不足支撑大军远征。兵卒经年征战,也需整训……”
他每说一句,简雍的心就沉一分。
“且,”吕布继续,“袁术若真听劝便罢,若不听……他据淮南,带甲十余万,钱粮广积。我军若贸然南下,恐成僵局。届时粮草不济,进退两难,非但救不了玄德公,反可能损兵折将,令亲者痛仇者快。”
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简雍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说“您必须救”?说“粮草我们出”?徐州现在最缺的就是粮!
“那……温侯之意是?”简雍声音干涩。
吕布看着他,目光诚恳:“宪和先生回去禀告玄德公:当务之急,是自固根本。下邳城高池深,若能凝聚军心,整顿防务,袁术纵有十万兵,也非旦夕可破。”
“至于我……”吕布顿了顿,声音忽然铿锵,“布虽力薄,然大义所在,绝不退缩!若袁术真敢举兵侵凌徐州——”
“布必不相弃!届时,我将上表朝廷,请天子明诏,联曹公,会诸侯,共讨国贼!”
这话……听着热血沸腾。上表朝廷,联曹讨贼,共诛国逆——多正义,多堂皇!
可细细一想……
上表朝廷?天子在各路诸侯手里轮换,表章上去,何时能批?批了又如何?
联曹公?曹操刚在兖州吃了吕布的亏,会真心联手?
共讨国贼?等这些程序走完,联盟结成,徐州还在吗?
这根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还是一张镶着金边、写着大义名分、让人无法指责的空头支票。
简雍看着吕布诚恳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位温侯,和传闻中那个只知冲杀的吕布,判若两人。这番话,滴水不漏,仁义尽显,责任全无。
“宪和先生?”吕布关切道,“可是有何疑虑?”
简雍回过神,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没……没有。温侯深明大义,谋划周详,雍……佩服。”
“既如此,”吕布笑道,“先生且在濮阳歇息两日。我即刻修书袁术,派人快马送去。至于粮草……”
他沉吟片刻,“兖州虽不宽裕,但也不能眼看玄德公困顿。我命人筹备三千斛粮,随先生车队一同运往下邳,虽杯水车薪,也是一番心意。”
三千斛。
对于十万斛的勒索,这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简雍必须感恩戴德:“温侯高义!雍代主公拜谢!”
“不必多礼。”吕布扶起他,叹道,“只望玄德公能撑过此劫。乱世艰难,你我更该同心协力,共扶汉室啊。”
简雍走了,带着那封给袁术的“劝和信”,和三千斛聊胜于无的粮食。
“主公,”陈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这般应对,刘备恐会心生怨怼。”
“怨?”吕布转身往府内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有什么资格怨?我给他大义名分,给他‘后援承诺’,还给了实打实的三千斛粮——虽然不多,但也是从兖州百姓牙缝里省出来的。他该谢我。”
陈宫跟上:“只是……若袁术真攻徐州,刘备败亡太快,于我也不利。”
“放心,”吕布步入书房,摊开地图,“袁术志大才疏,用兵拖沓。等他真动手,至少是秋后了。届时刘备若撑不住,我们再‘适时’介入——不是去救他,是去‘接收’徐州。”
他手指点在下邳的位置:“曹豹那边,陈元龙可有新消息?”
“有密信来。”陈宫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曹豹对刘备已生异心,其女曹氏在府中,常受关羽部将家眷轻慢。陈登暗示,若有机会,曹豹或可献城。”
吕布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告诉陈元龙,”他缓缓道,“稳住曹豹,但不可轻动。徐州这块肉,要等袁术先咬第一口,等刘备被咬得鲜血淋漓,等曹操也想分一杯羹时——我们再出手,以‘救援’之名,行吞并之实。”
陈宫眼中闪过精光:“主公英明。”
“英明?”吕布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南方的天空,“不过是看透了人心,算准了时势。袁术要称帝,曹操要扩张,刘备要自保……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