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曹操迎天子(上)
许县在七月的烈日下沸腾了。
这座原本不起眼的豫州小城,如今旌旗蔽日,甲士如林。从洛阳颠沛而至的天子车驾昨日刚入城,今日全城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迎驾大典”。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汉旗——在烈日下依然红得刺眼。
曹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茫然,有惶恐,有谄媚,也有暗藏的算计。
“主公,”荀彧在他身侧轻声道,“天子已安置于县衙后院,虽简陋,然一应礼仪俱全。程昱已清点洛阳随行百官,共六十三人,其中……”
“其中大半是吃闲饭的。不过无妨。有天子在,闲饭也能吃出味道来。”
他走下高台,踏着新铺的黄土走向县衙。迎天子于许,改称许都,自任司空行车骑将军事。从今日起,他曹孟德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个人。
“奉孝呢?”曹操忽然问。
“郭祭酒在整理各镇诸侯的反应。”荀彧道,“袁绍已有书信至,言词倨傲,称‘当遣使贺天子’——实为试探。袁术尚无音讯。刘表、张绣皆遣使来,言辞恭顺。”
曹操脚步一顿:“吕布呢?”
荀彧沉吟片刻:“尚无动静。不过以吕布往日行事,恐会……”
话音未落,一名令兵疾奔而来:“报——兖州牧吕布遣使至!”
曹操与荀彧对视一眼。
来得这么快?
“使者何人?”曹操问。
“兖州别驾,陈宫。”
“带他至偏厅。”曹操冷笑,“我倒要看看,吕布想玩什么花样。”
几日后,濮阳州府书房内却是一片平静。
吕布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印——那是刚刚从许都快马送来的“奋威将军、假节、兖州牧”的官印。印是新刻的,铜质温润,篆文工整。
“陈公台到许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徐庶站在案侧,躬身道:“按行程,今日当至。随行车队载有锦缎百匹、黄金五百斤、玉璧十对,皆按主公吩咐置办。”
“不够。”吕布放下官印,抬眼看向徐庶,“再加三百斛新麦,以兖州百姓名义进献天子——就说‘兖州新安,百姓感念天恩,献新麦以充御膳’。”
徐庶眼中闪过精光:“主公高明。此举既显恭顺,又暗彰治理之功,还占了个‘心系天子’的名分。”
“曹操现在一定在想,”他淡淡道,“我吕布派人去许都,是去示威?是去求饶?还是去……捣乱?”
“所以主公派陈别驾去,最合适。”徐庶接口,
“陈别驾熟知曹操性情,又曾为其旧部,此去既能示弱——昔日背叛者亲自来贺,足显诚意;又能试探——曹操若当场翻脸,则失天下人心;若厚待之,则显其胸襟,反为主公扬名。”
“不止。”吕布转身,目光锐利,“公台此去,还有第三件事。”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绢帛上写下几个字,递给徐庶。
徐庶接过,只见上书:“结交宦官,笼络小吏,渗透宫禁。另,密查传国玉玺下落。”
“玉玺?”徐庶一怔。
吕布的手指在地图洛阳的位置点了点:“洛阳大火,玉玺失踪。按理应在袁术处,但我要确认。若真在淮南……将来讨袁术,这便是个绝佳的借口。”
“主公是说……”
“让公台结交那些从洛阳跟来的老宦官。”吕布的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侍奉过少帝、献帝的旧人。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用黄金撬开他们的嘴——不需他们做什么大事,只需回忆。”
徐庶会意:“主公明见。此事若成,便是握住一把指向袁术的利剑。”
“不止袁术。”吕布嘴角微扬,“若玉玺真在淮南,曹操必然也想要。我们知道了,便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让曹操知道。”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案面:“元直,你如何看待曹操迎天子之事?”
徐庶正色道:“曹操得天子,如虎添翼。今后政令皆可借天子之名,征伐皆可称王师,此其利也。”
“然其弊亦显:天子在许,则许都成众矢之的。北有袁绍必生忌惮,南有袁术、刘表亦将不安。西凉马腾、韩遂,亦会警惕。曹操看似得势,实则将自己置于火炉之上。”
“说下去。”
“我军当外示恭顺,内修甲兵。”徐庶语速加快,
“一方面,主公已得朝廷正式册封,名正言顺坐镇兖州,今后行事更占大义;另一方面,当广布耳目于许都、南阳、淮南。尤其南阳张绣——曹操为稳许都侧翼,必先图南阳。此战无论胜负,我军皆可从中取利。”
吕布笑了。
“元直,你与我想的一样。”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曹操接下来要打的,就是南阳。张绣,贾诩……这两个人,我们要好好用一用。”
“主公已有定计?”
“计在心中,事在人为。”吕布转身,目光如炬,“让细作开始散播两句话:一,‘曹司空好人妻,尤重故将遗孀’;二,‘张济将军有遗孀邹氏,国色也’。”
徐庶一怔,随即恍然:“此计……妙极!不直接离间,只种猜疑种子,待时自生!”
“不止。”吕布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的位置,“还要让宛城的人知道,兖州吕布,重才,厚待降将。尤其是……善谋之士。”
他看向徐庶:“这话,要说得不经意,像风吹过一样,不留痕迹,但人人都能听见。”
徐庶深深一揖:“庶明白。”
“去吧。”吕布摆摆手,“等公台从许都回来,我们再做详议。眼下,先让曹操好好享受他‘挟天子’的威风。”
许都,陈宫下榻的驿馆。
夜深人静,陈宫并未休息。他坐在灯下,面前铺开一张名单——那是从兖州带来的情报:洛阳宫中随驾而来的宦官、宫女名录,共计一百二十七人。
“赵忠,中常侍,年六十二,好财。”陈宫用笔在第一个名字旁标注,“可先从此人下手。”
窗棂轻响三声。
陈宫神色不变,吹灭烛火。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入,跪地低声道:“别驾,人联系上了。”
“谁?”
“宫中洒扫宦官,小邓子。原是董太后宫中旧人,洛阳大火时侥幸逃出,随驾至此。”黑影道,“他有个弟弟在兖州东郡为吏,已暗中接触过,可用。”
陈宫重新点亮烛火,取出一锭黄金:“约他明夜子时,在城西破庙见面。记住,要让他觉得……这是为他好。”
“喏。”
黑影接过黄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属下今日探得的消息:许都城中已有数股暗流。除我军细作外,袁绍、袁术、刘表皆有耳目潜伏。另有一事蹊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