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吕标定亲·甄家归附
六月的下邳城,蝉鸣聒噪。
工部尚书许攸从楚王府出来时,袖中已多了一道帛书。他驻足廊下,将帛书又看了一遍——是吕布亲笔所拟的《聘甄氏女书》,末尾盖着朱红大印,墨迹尚新。
“许公。”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攸回头,见是尚书令陈琳。陈琳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神情似笑非笑:“主公深夜召你我入府,所为何事?”
许攸将帛书递过去。陈琳展开读完,眉头微挑:“甄家?”
“甄家。”
“中山无极甄氏,河北首富,当年袁本初在时也要借他家钱粮养兵。”陈琳将帛书还给许攸,声音低了几分,“主公这是要借婚姻定河北人心。”
许攸点头,又摇头:“不止。你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那是户部尚书国渊昨日呈上的《冀州田亩清册》抄本。许攸翻到末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陈琳凑近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中山甄氏,隐田三千顷,附户八百。
陈琳倒吸一口凉气。
“甄家光是隐田就有三千顷。”许攸冷笑,“国渊推行鱼鳞图册,查到中山时便碰了钉子。甄家堡高墙厚,私兵五百,庄客过千,比一县之兵还多。若不动甄家,河北士族便都看他家眼色行事。”
“所以这桩婚事——”
“不是婚事。”许攸将两份文书都收入袖中,迈步往外走,“是一场不见刀兵的仗。九年前在濮阳埋下的种子,如今该结果了。”
七月初三,许攸的车队驶入中山无极县境。
他特意没走官道,下车驻足在一片麦田前。麦浪金黄,沟渠纵横,田庄里水车吱呀转动。随行的年轻主簿是头一回来河北,看得目不暇接。
“许公,这中山之地竟如此富庶?”
许攸弯腰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淡淡道:“你看的是田。我看的是九年前的账。”
主簿一愣。
“建安元年,甄豫携八万斛粮、三千顷良田到濮阳投效主公,只为求一句庇护的承诺。”许攸将土撒回田间,“那时主公不过据兖州数郡,兵不满三万。甄家却敢下注。你知道为什么?”
主簿摇头。
“因为张辽在黄河北岸救了甄家南迁的族人。曹操觊觎他家粮仓,袁绍垂涎他的商路,各地豪强都视他家为肥羊。甄豫说过一句话——若无强主庇护,甄家纵有万贯家财,也难保全。”
他望向远处的甄家坞堡,高墙青砖,望楼森严。
“如今强主有了。就看甄家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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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至堡门,门已大开。
家主甄俨率族老十余人列队相迎。许攸下车的瞬间扫了一眼:族老十二人,私兵分列两旁,刀枪明亮,甲衣虽旧却保养得当。
这是下马威。许攸心中冷笑,面上却半分不露。
甄俨年约四十,面白长须,拱手笑道:“许公远来,甄某有失远迎。”
许攸还礼,开门见山:“甄公,许某此来是为楚王世子提亲。建安元年,令叔甄豫亲赴濮阳,与楚王定下婚约——以令妹甄氏女配世子吕标,待世子年满十岁便行纳彩之礼。如今世子已满十岁,楚王特遣许某来履约。”
这话一出,族老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茫然,有人低头不语,甄俨却面色不变。
九年前的约定,在场十二位族老中至少有一半知晓。但此刻无人开口。
甄俨将许攸请入正厅。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坐在次席的族叔甄豫开口了——正是当年赴濮阳定约之人。他比九年前苍老了许多,须发半白,声音却仍是当年那把不紧不慢的调子。
“许公,老朽记得当年约定时,楚王曾言‘暂且保密,待时机成熟再行公布’。如今九年过去,楚王已据中原五州之地,带甲十八万。老朽斗胆问一句:楚王此番公开履约,是为了甄家,还是为了河北?”
这话问得直白,厅中气氛一滞。
许攸不答反问:“甄公可知曹操如今有多少兵?”
甄俨沉吟:“曹孟德拥兵十万?”
“九万。”许攸笑了,“且大半屯于幽州边陲,防备乌桓。真正能南下的,不过五万。”
他又问:“刘玄德呢?”
不等甄俨回答,许攸自答:“刚得汉中,正安抚蜀中豪强。诸葛亮分身乏术,三年无力北顾。”
“孙权呢?”
“连交州都拿不下,何谈北伐?”
许攸起身,走到厅中舆图前,手指依次点过:“征西将军张辽督洛阳,镇北将军张郃守邺城,征南将军高顺督南阳。三道防线,铁桶一般。楚王坐拥十八万大军,兵精粮足,更有内阁陈公台运筹帷幄——甄公,你说这河北太平,能保几年?当年的承诺,今日可能兑现?”
厅中沉默了。
甄豫看向甄俨。家主没有开口,但握着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
许攸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甄家若有顾虑,许某这里还有一份章程。楚王亲拟,一字未改。”
甄俨展开,目光扫过,手指微微发颤。
帛书上写得分明:其一,甄家女为世子正妻,待世子年满十五完婚;其二,特许甄家于冀州免三年赋税;其三,特许甄家经营东海盐运,每年三千石,由横江将军徐盛水师护送;其四,甄家需遣族中子弟三人入下邳讲武堂就学。
就学,即人质。但盐运一项,足抵当年献出的八万斛粮十倍不止。
甄俨深吸一口气:“楚王要甄家做什么?”
“三件事。”许攸伸出三根手指,“河北士族人心浮动,楚王需要甄家做当年在兖州做过的事——做表率;冀州连年战乱,百姓困苦,望甄家带头捐粮安民,一如当年献粮濮阳;中山一地,望甄家配合户部鱼鳞图册清丈田亩,以正赋税。”
族老们脸色骤变。
唯有甄豫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他缓缓起身,对甄俨拱手:“家主,老朽九年前在濮阳说过一句话——甄家虽富,乱世之中钱财实为祸端。如今这话依然算数。楚王信守承诺,九年不弃,甄家岂能负约?”
甄俨沉默良久,霍然起身,对许攸深深一揖。
“请许公回禀楚王:甄家,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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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下邳,已是七月底。
吕布正在王府偏厅批阅奏疏,陈宫与毛玠分坐两旁。陈琳将甄俨的回书念完,吕布放下朱笔,问道:“公台怎么看?”
陈宫抚须而笑:“当年在濮阳,臣曾劝主公谨慎,恐甄家之约泄露遭袁氏嫉恨。如今袁氏已灭,河北归心,此约公布恰逢其时。甄家果然识时务。”
毛玠却皱眉:“隐田三千顷,说交就交,甄俨此人不可小觑。”
“无妨。”吕布笑道,“孤要的是河北人心,不是那三千顷田地。他交田,孤给盐运;他送子弟入讲武堂,孤给他免赋。公平交易,彼此安心。甄豫当年携八万斛粮来投,孤便知道这家人值得做长久买卖。”
陈宫忽然问:“主公当年便看出甄家有今日之用?”
吕布笔尖一顿,脑中闪过前世记忆里朱元璋收服江南豪族的手段——夺田产不如给新财路,让他们自己把田吐出来。他含糊道:“甄家是商贾起家,田地不过是存放财富的仓库。盐运才是活水。堵不如疏。”
毛玠若有所思:“如此一来,鱼鳞图册在河北的推行便容易多了。甄家都交田了,谁还敢藏?”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羽林郎入内禀报:“主公,许都急报——曹操遣司马懿使荆州,已见过刘备。”
殿内气氛骤变。
吕布将急报展开,扫了一眼,冷笑:“九年前在濮阳,孤便知道这棋局上不止甄家一颗棋子。曹操忍了九年,终于要动了。”
他霍然起身,看向陈宫:“传令张辽、张郃、高顺,各守关隘,不得妄动。再召贾诩回府——孤要听听他的毒计。”
陈宫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吕布望向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公台,你说甄豫那老头,如今在中山可还安好?”
陈宫一怔,随即笑道:“主公放心,许攸回程时带了甄家十车新麦。甄豫还附了封私信,只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九年一诺,老朽心安。’”
吕布沉默片刻,低声道:“孤也没忘。”
他转身走向沙盘,目光扫过从中山到濮阳、从濮阳到下邳的漫长路线。九年前那场雪夜定约,如今终于在河北结了果。而当年那个在襁褓中被他定下婚约的婴儿,已经十岁了。
“叫吕标来。”吕布忽然道,“该让他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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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无极,甄家坞堡。
甄豫独坐书房,面前摆着两卷旧帛。一卷是九年前与吕布定约时写下的婚书底稿,墨迹已淡。另一卷是许攸方才送来的新约,朱红大印鲜艳夺目。
他推开窗,望向下邳的方向。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更远处的一间客栈二楼,一扇窗户轻轻关上。窗后的人影将刚写好的密信卷起,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
信鸽展翅,飞向西南。
那里,是许都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