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205年）八月，许都

　　曹操立于议事厅中，手持一卷竹简，面色铁青。

　　那竹简是从下邳传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锋如刀，字字诛心。

　　“曹操作乱，罪恶盈天，海内同愤，共诛国贼……”

　　他的手指在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多年来隐忍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陈琳！”曹操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背主之徒，安敢如此！”

　　竹简散开，露出全文——《讨曹操檄》。

　　议事厅内，程昱、刘晔、司马懿、夏侯惇、曹仁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首檄文是尚书令陈琳所写，文采斐然，传遍天下。从许都到邺城，从荆州到江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曹操被骂成了篡汉的奸贼、逆臣、屠戮百姓的刽子手。

　　檄文中还引用了汉献帝建安初年的血诏，说天子曾密令诸侯讨贼，而曹操正是那个“贼”。

　　“司空息怒。”程昱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乃吕布攻心之计，意在激怒明公，乱我军心。”

　　“孤知道！”曹操怒喝一声，额头上青筋跳动，头风之疾在这一刻猛烈发作。

　　他捂住额头，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

　　夏侯惇连忙上前扶住:“明公！”

　　“无妨。”曹操强行稳住心神，摆了摆手，但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司马懿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暗暗叹息——陈琳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这篇檄文写得好，不是好在文采，而是好在时机。

　　吕布下邳称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需要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合法性，而污名化曹操，就是最好的方式。如今曹操成了“国贼”，吕布反倒成了“勤王”的忠臣。

　　一正一反，大义名分被吕布占了。

　　“司马仲达，”曹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孤该如何应对？”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明公，檄文虽毒，不过是虚名之争。吕布真正要做的，是在战场上击败明公。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不可贸然出战。”

　　“稳住军心？”曹操冷笑一声，“你以为孤不知道吗？仲达，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扔给司马懿。

　　司马懿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刘备写给吕布的信——不，准确地说，是陈琳替吕布写的回信。信中说，只要刘备暂缓出兵，吕布愿意让出南阳三县。

　　“这是离间计。”司马懿皱眉，“明公切不可轻信。”

　　“孤知道是离间计！”曹操突然暴怒，“但刘备那个假仁假义的东西，他会不会中计？孙权呢？周瑜呢？三家联盟本就脆弱，陈琳这一手，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

　　他喘着粗气，头风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明公，且听我一言。”刘晔终于开口，“陈琳虽毒，不过是文人笔仗。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应对吕布的攻势。他已占据冀州，下一步必定南渡黄河。我军当固守陈留、济阴一带。”

　　“固守？”曹操喃喃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了腰，脸色惨白，最后竟吐出一口鲜血。

　　“明公！”所有人都惊了。

　　曹操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召集诸将，孤要亲征吕布！”

　　“不可！”程昱、刘晔、司马懿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程昱急道:“明公身体抱恙，且吕布势头正盛，不可贸然出战！”

　　“孤知道。”曹操冷冷道，“但若不出战，天下人都会以为孤怕了吕布。陈琳这篇檄文，就是要逼孤出战。孤若不出，军心必散；孤若出，正中其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孤决定，出，但不能中计。”

　　众人一愣。

　　曹操缓缓道:“遣使往荆州、江东，邀刘备、孙权共同出兵。三家同伐吕布，他再强，也挡不住。”

　　“可刘备孙权未必肯出兵。”司马懿皱眉。

　　“那就逼他们出兵。”曹操冷笑，“檄文中说孤是国贼，那刘备是什么？孙权是什么？他们若不出兵讨伐吕布，岂不也是国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南阳:“传令夏侯渊，率两万军屯于叶县，作出攻宛城之势。另传令曹仁，守陈留，每日挑衅，诱吕布来攻。”

　　“明公这是……”程昱若有所思。

　　“围魏救赵。”曹操冷冷道，“吕布若攻陈留，孤便从许都出击，断其后路；若吕布攻南阳，我便攻其后路”

　　众人对视一眼，虽觉此计可行，但仍有些担忧。

　　司马懿沉吟片刻:“明公，刘备孙权未必肯尽全力。若他们只做做样子，我军仍要独自面对吕布。”

　　“那就让刘备孙权不得不尽力。”曹操眼中闪过寒光，“传令给诸葛亮，就说许都愿割让数县，请刘备出兵南阳。传令给周瑜，就说江东出兵，曹原给九江数县之地，可壮大江东。”

　　“这……”刘晔惊道，“明公，这些地方都是我军疆土，怎可割让？”

　　“不过是空头许诺罢了。”曹操冷笑，“等击败吕布，谁还有心思管这些？到时候再翻脸不迟。”

　　众人这才明白曹操的用意，连连点头。

　　曹操正要再说，忽然又捂住额头，脸色惨白:“陈琳……陈琳……”

　　他咬牙切齿，眼中恨意滔天。

　　当初陈琳在袁绍帐下时，就写过一篇檄文骂曹操，骂得他头风都好了。如今陈琳投了吕布，又写檄文骂他，这一次骂得更狠、更毒、更诛心。

　　“孤誓杀陈琳！”曹操一字一顿，“取其首级，悬于许都城头！”

　　下邳，楚王府

　　同一天，吕布正与陈宫、徐庶、贾诩议事。

　　陈琳站在一旁，面带微笑。

　　“孔璋（陈琳字），你这篇檄文写得好啊。”吕布哈哈笑道，“骂得曹操吐血，痛快！”

　　陈琳躬身:“臣不过是以笔为刀，替大王声讨国贼罢了。”

　　“以笔为刀。”吕布点头，“好个以笔为刀。不过，曹操虽然吐血，却不会就此认输。他一定会反击。”

　　陈宫沉思道:“曹操必会联合刘备、孙权，三家再围我军。”

　　“那就让他们围。”贾诩冷冷道，“三家各怀鬼胎，能出几分力？臣已派人往荆州散布消息，说曹操割让数县给刘备，其实是想让刘备当炮灰。同时往江东传言，说曹操许给孙权的九江数县，也是空中楼阁，孙权就算出兵也拿不到。”

　　吕布眼睛一亮:“文和，你这是……”

　　“火上浇油。”贾诩淡淡道，“三家本就互不信任，臣再添把火，让他们各自猜忌。到时候就算结盟，也是貌合神离。”

　　徐庶叹息:“文和此计虽毒，却正合时宜。不过，我们也不能只靠离间。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河北局势，积蓄粮草，待来年开春，一举南下。”

　　吕布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来报:“大王，北疆急报，乌桓有异动！”

　　众人脸色一变。

　　吕布皱眉:“乌桓？这个时候？”

　　“是曹操。”贾诩冷冷道，“他一定派人联络了乌桓，想从北面牵制我军。镇北将军张郃在邺城，可保无虞。但须提防乌桓趁机南下劫掠。”

　　吕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北方边陲:“传令张郃，加强戒备，不可让乌桓越过长城。另传令眭固，率狼骑北上巡视，震慑胡人。”

　　“诺！”

　　陈宫沉吟道:“大王，若不早日除掉曹操，他必会不断联络外族，祸乱北疆。”

　　“孤知道。”吕布沉声道，“所以要尽快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来年开春，孤要亲征许都，这一次，绝不让曹操跑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愿为大王效死！”

　　许都，司空府后院

　　曹操独坐书房，手中仍攥着那篇檄文。

　　窗外月色如水，但他心中却如火烧。

　　“陈琳……”他喃喃道，突然笑了，“好一个陈琳。”

　　他摇了摇头，将檄文放在桌上，研墨铺纸，提笔写道——

　　“吕布，匹夫也……”

　　他想写一篇檄文回骂，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

　　他骂不过陈琳。

　　陈琳是天下第一的笔杆子，他曹操虽然文采不凡，但若要骂街，还真不是陈琳的对手。

　　“罢了。”曹操放下笔，叹息一声。

　　他忽然有些疲惫。

　　如今的吕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了。

　　“陈宫、徐庶、贾诩、陈登、张辽、高顺……”曹操一个个念着名字，越念越心惊。

　　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当世英杰。可他们全都聚在了吕布麾下。

　　“天不助我啊。”曹操叹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明月。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可如今看来，天下人更愿意去依靠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