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机动·济水佯溃
公元194年冬,济水西岸
成廉站在土垒上,望着西南方向腾起的烟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来了。”魏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探马来报,曹仁先锋五千,距此不足二十里。”
成廉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三天前,温侯升帐下令时的情景还在眼前——那个曾经只会纵马冲阵的吕布,竟能摊开地图,将济水两岸每处渡口、每道丘陵说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套“佯败诱敌”的方略,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有勇无谋的影子?
“仲平那边如何?”成廉问的是高顺。
“已按军令在乘氏布防。”魏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成,你说温侯这计……真能瞒过曹孟德?那厮可是在兖州经营多年的地头蛇。”
成廉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横肉抽动:“你我不必想那么多。温侯说了——第一日要真打,第二日要僵持,第三日要溃败。打真了,曹仁才信;败得像了,曹操才进。”
他顿了顿,想起吕布交代任务时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记住,溃退时要丢辎重,弃旌旗,但要保士卒性命。死的人多了,这戏就假了。”
魏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某晓得。”
第一日,辰时三刻
曹仁的先锋部队出现在济水西岸的平野上。五千步骑列阵严整,黑压压的军阵前,一面“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可要试探进攻?”副将问道。
曹仁摇头:“吕布骁勇,其部多并州老卒,不可轻敌。先列阵,观其动向。”
话音未落,对面营门突然洞开。
成廉一马当先冲出,身后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马蹄踏得冻土震颤。他没有丝毫废话,长戟前指:“杀!”
并州骑兵呼啸而来,曹仁瞳孔一缩:“弓弩手!”
箭雨腾空。但成廉部骑兵分散极开,前锋已冲至百步内。曹军前排长矛如林竖起,两军轰然撞在一处。
这一仗从上午打到午后。
成廉完全遵照“真打”的军令,甚至亲自率亲卫三次冲击曹仁本阵。他本是吕布麾下宿将,武艺虽不及张辽高顺,却也是沙场搏杀出来的狠角色,一杆长戟左劈右砍,曹军偏将竟被他连斩三人。
魏续则率步兵固守营寨,弩机、滚木、热油轮番上阵,击退曹仁三次攻营。
日头偏西时,双方各自收兵。
曹仁清点伤亡,折了八百余人,脸色阴沉:“吕布军战力,果不虚传。”
第二日,天色未明
曹军连夜在营前布下鹿角、拒马,又调来三十架床弩。曹仁打定主意,今日要稳扎稳打,消耗守军。
谁知辰时刚过,成廉竟主动出营列阵。
四千混合兵马在济水岸边铺开,骑兵在两翼,步兵居中,阵型严整。成廉策马阵前,戟指曹营:“曹子孝!可敢与某堂堂正正一战!”
曹仁冷笑:“匹夫之勇。”却也不得不整军迎战。
这一日打得更胶着。
成廉部且战且退,从辰时打到午时,阵线向后挪了半里,却又在午后发动反扑,一度将曹军左翼逼退。双方就像两个角力的壮汉,你进我退,我退你进,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黄昏时分,曹仁回到帐中,卸甲时发现左臂被流矢擦出一道血痕。亲卫要替他包扎,被他挥手屏退。
“将军,吕布军似乎……”副将欲言又止。
“说。”
“似乎不如传闻中悍勇。”副将斟酌着措辞,“今日我军数次突破其右翼,若非成廉亲率骑兵来救,早已溃散。”
曹仁沉默地擦拭战刀。
他想起从鄄城出发前,荀彧先生曾提醒:“吕布有勇无谋,然其麾下张辽、高顺皆良将,不可轻进。”可这两日交手,成廉、魏续虽勇,用兵却略显呆板,无非依仗骑兵突袭、步兵固守的老套战法。
“再探。”曹仁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派斥候,查济水上下游,尤其是北面张辽部动向。”
第三日,凌晨
成廉一夜未眠。
他披着大氅站在营中最高处,望向西南——那里是曹操主力所在的方向。按照计划,今日午后,张辽会在上游掘开一小段河堤,让济水“自然”泛滥。届时,他将率军“溃退”。
“将军。”魏续踏着晨霜走来,声音嘶哑,“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辎重营那些破旗烂鼓,已按分量分装,到时候一路丢。”
成廉点头,忽然问:“老魏,你说温侯怎么知道,曹操一定会中计?”
魏续愣了愣:“某不知。但这两日打下来,曹仁那小子明显骄了。昨日傍晚,某在寨墙上看见,曹军营中炊烟比前日早了半个时辰——他们觉得胜券在握了。”
成廉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是啊,骄兵必败。可让曹仁骄起来的,是他们这两日“恰到好处”的表现——强,但不至于不可战胜;韧,但已显疲态。这一切,都是温侯战前就算准的。
“传令。”成廉转身,大氅扬起,“辰时出营,今日……只守不攻。”
午时,变故突生
济水上游传来沉闷的轰鸣。
正在指挥攻营的曹仁猛地抬头,只见原本平缓的河水突然变得浑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不过一刻钟,营前低洼处已漫起脚踝深的泥水。
“报——”斥候飞马来报,“上游十里处河堤塌了一段,水流改道!”
曹仁心头一紧:“人为还是天灾?”
“看痕迹……像是今春雨水冲刷所致,未见人为破坏!”
几乎是同时,对面营寨传来混乱的呼喊。成廉部营门大开,士卒涌出,却不是列阵迎战,而是向北“溃退”!旌旗丢了一地,粮车倾覆,甚至有人边跑边脱甲胄。
曹仁策马冲上一处高坡,手搭凉棚望去。
但见数千吕布军乱糟糟向北逃窜,队形全无,互相推搡。几辆载着鼓锣、军械的大车被遗弃在路旁,车轮深陷泥中。更远处,营寨里升起黑烟——那是焚烧带不走的物资。
“将军!”副将兴奋道,“天助我也!河水泛滥,吕布军心已乱!”
曹仁却眯起眼睛。
太巧了。河堤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第三日交战正酣时塌?溃败也太突然,昨日还能顽抗,今日就一触即溃?
他正犹豫间,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报!北线急报!张辽部三千轻骑出现在白马渡,与夏侯惇将军前军交手后即退,似要渡河北遁!”
曹仁脑中电光石火。
河水泛滥……张辽北遁……成廉溃败……
“吕布要跑!”他脱口而出。
是了!吕布定是见曹操主力将至,自知不敌,欲北渡黄河投袁绍!张辽在白马渡活动是为打通退路,成廉在此阻击是为拖延时间!如今退路将成,自然溃逃!
“传令!”曹仁长刀出鞘,眼中再无犹豫,“全军追击!咬住成廉部,直扑濮阳!”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速报主公,吕布军心已溃,请主力速进,一举克复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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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溃退途中
成廉在马上回头,看见曹军黑压压追来,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冷笑。
他举起长戟,高声吼道:“丢!给老子丢!”
身后士卒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好的破旗、烂鼓、甚至几副破损的明光铠,稀里哗啦扔了一路。更有十几个“伤兵”躺在路边呻吟,见曹军前锋逼近,才“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逃。
这一切,都被后方高坡上的曹仁看在眼里。
“果然是真溃。”曹仁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催动全军加速。
他却没注意到,那些“溃兵”逃窜的方向,始终沿着濮水西岸一条相对干燥的高地。
更没注意到,溃军虽然看似混乱,但建制并未完全散失——每逃三五里,总会有低级军官收拢部分士卒,且战且退。
与此同时,乘氏方向
高顺站在城头,看着乐进部曹军又一次退去。
八百陷阵营将士肃立身后,甲胄上血迹未干,却无一人喧哗。今日击退乐进第三次攻城,阵斩曹军四百,自损不足五十。
“将军。”副将低声道,“按温侯军令,今夜该撤了。”
高顺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济水战场。算时辰,成廉应该已经开始“溃退”了。
“清点缴获,带不走的全部焚毁。”高顺声音平淡,“子时开北门,沿预定路线撤退,与温侯主力会合。”
“那这些曹军首级……”
“埋了。”高顺转身下城,“温侯要的是胜局,不是首级功。”
他走到阶梯半途,忽然停步,望向东北濮阳方向。
那个曾经只知冲杀的吕布,如今竟能布下这等层层递进、虚实相生的局。高顺握紧刀柄,冰冷的铁器传来坚实触感。
这一仗若成,兖州的天,恐怕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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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鄄城外曹操大营
曹操捏着曹仁的急报,在帐中踱步。
“吕布军心已溃……”他喃喃重复,突然看向身旁的荀攸,“公达,你怎么看?”
荀攸沉吟:“主公,吕布骁勇,其部多边地老卒,纵使不敌,也不该溃得如此之快。恐防有诈。”
“吾亦作此想。”曹操点头,却又话锋一转,“然子孝亲眼所见,河水泛滥,溃军丢盔弃甲,张辽部又现于白马渡——若吕布真欲北遁,此刻正是截击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济水划向濮阳:“纵是诱敌,他能诱到哪里?濮阳东南皆是平原,无险可依。吕布若有埋伏,需有地利;若无地利,纵有伏兵,吾以主力击之,又何惧哉?”
荀攸还想再劝,曹操已抬手止住。
“机不可失。”曹操眼中精光闪动,“令全军拔营,连夜东进。另,多派斥候探查两翼,尤其是濮阳以东丘陵地带。”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告诉子孝,追敌可以,但勿要孤军深入,待吾主力抵达,再合围濮阳。”
传令兵飞奔而出。
吕布,吕奉先……你若真有埋伏,便让曹某见识见识。你若真欲北逃,这兖州,你一寸也带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