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部署:织网待敌
公元194年秋,濮阳城外军营。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万余将士列阵肃立,铁甲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点将台上,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悬长剑。陈宫、张辽、高顺等文武分列两侧。
“诸君。”
“曹操已回师鄄城,距此不过二百里。他要夺回兖州,要让我们这些并州儿郎滚回北地去,要重新将刀架在兖州百姓的脖子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兖州,是我们的家!”
吕布振臂高呼,“是我们用血换来的立足之地!曹操在徐州屠城十万,血流漂杵,此等暴虐之徒,也配谈收复失地?也配谈匡扶汉室?”
“不配!不配!不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吕布抬手,声浪戛然而止。他从陈宫手中接过第一面令旗。
“张辽!”
“末将在!”张辽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命你率三千轻骑,即刻北渡黄河,活动于延津、白马一线。”
吕布递出青色令旗,那旗面上绣着奔腾的战马,“多张旗帜,日夜袭扰渡口,焚烧曹军渡船,截杀斥候。我要曹操以为——我主力在河北,欲断他后路。”
张辽双手接旗,目光如炬:“辽领命!”
“记住三条。”吕布压低声音,只有台上几人能听见:
“其一,遇曹军主力,避而不战,一击即走;其二,每日派小队南下佯攻,做出欲渡河会合之势;其三,十日内,至少要让曹军三次‘险些’抓住你的尾巴,却又次次扑空。”
张辽眼中闪过明悟:“温侯是要……让曹操又疑又怒,分兵防我?”
“正是。”吕布点头,“曹操多疑,你越飘忽不定,他越不敢全力南下。这三千轻骑,便是悬在他头顶的第一把刀。”
“辽明白了!”
吕布拿起第二面令旗。
“成廉、魏续。”
二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四千步骑,驻守济水西岸要津。曹军先锋必从济水过,我要你们在那里——血战一场。”
成廉抬起头,眼中闪过战意:“温侯放心,末将必让曹贼有来无回!”
“不。我要你们败。”
成廉愣住。
魏续也愕然抬头。
“血战之后,佯败溃退。”
吕布的声音冰冷,“弃辎重,丢旌旗,散盔甲,做得越狼狈越好。要让曹军先锋觉得——我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温侯!”成廉急道,“这……”
“这是军令。败退需真,要让曹军深信不疑。但溃而不乱,按预设路线退往东北,沿途丢弃粮草辎重,却不可丢弃精锐士卒。”
他看着二将,缓缓道:“我知道,让你们佯败,比让你们死战更难。败军之将,要受千夫所指。但此战若能胜,你们便是首功——因为你们用一场败,换来了整场战役的胜。”
成廉、魏续对视一眼,咬咬牙:“末将……领命!”
“去吧。记住,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巧。十日后,我要在濮阳东南看到你们完整的四千兵马。”
二将抱拳退下。校场西侧,四千步骑开始移动,旌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这是吕布特意吩咐的,要用旧旗、破旗。
第三面令旗是赤色的,如血。
“高顺。”
高顺沉默上前。
吕布没有马上递出令旗,而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平,你的陷阵营,再加两千精锐步兵,共三千人,扼守乘氏。”吕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乘氏是济阴门户,曹军先锋必经之路。我要你在那里——先硬后撤。”
高顺抬起眼,与吕布对视。
“守几日,退几步,何时北撤与我会合——”吕布将赤色令旗递到他手中,“全权交由你决断。”
校场上一片寂静。
诸将都惊呆了。临机决断,独当一面,这是何等的信任!要知道乘氏距濮阳百余里,一旦被围便是孤军,若判断失误,三千精锐可能全军覆没。
高顺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令旗,深深吸了口气:“顺……必不负所托。”
“我相信你。”吕布点头,“记住,你是饵,也是钩。饵要香,钩要利。让曹军尝到甜头,却又被钩子扎得满嘴是血。”
“末将明白。”
高顺退下时,步伐沉稳如常,但握旗的手却青筋毕露。
吕布回到台中,拿起第四、第五面令旗。
“宋宪、侯成!”
二将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分二十小队,每队五十轻骑。”
吕布将令旗递出,“自今日起,洒遍兖州。我要知道曹军主力每一日动向——何时拔营,何时扎寨,粮道走哪条路,先锋是谁,兵力几何。一有消息,快马回报!”
“诺!”二将接旗。
“记住,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头。遇敌即走,以保全为上。我要的是消息,不是首级。”
“末将领命!”
两千兵散成二十股,如溪流渗入大地,转眼消失在校场四面。
最后一面是白色令旗,肃穆如雪。
“陈宫。”
“宫在。”陈宫上前一步。
“濮阳城防,交给你了。”吕布递出令旗,“加固城墙,深挖壕沟,囤积粮草,动员民夫。我要濮阳看起来——”他顿了顿,“固若金汤,却又兵力不足。”
陈宫接旗,微微一怔:“固若金汤……却又兵力不足?”
“对。城墙要加固得实实在在,粮草要囤积得满满当当,但守军要显得稀稀拉拉。要让曹操的细作看见——濮阳城坚粮足,可惜守军太少,捉襟见肘。”
陈宫恍然:“温侯是要……引曹操来攻?”
“不仅要引他来攻,还要让他觉得——全力一击,便可破城。”
吕布冷笑,“人在志得意满时,最容易露出破绽。我要曹操以为胜券在握,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陈宫已经懂了。
“宫明白了。”陈宫深深一揖,“定不负所托。”
部署至此,诸将皆有任务。吕布走到台前,面向全军,提高了声音:
“此外三事,诸军共遵!”
校场肃然,唯有风声呼啸。
“其一,济水以西三十里内所有村庄,粮草尽数东移,水井投盐,水渠改道。我要曹军过济水后,粒米难得,滴水难饮!”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坚壁清野,这是绝户计。
“其二,放出风声——就说吕布与张邈不合,陈宫与并州诸将内讧,军心不稳,士卒思归。”
吕布继续道,“这些话要让降卒听见,让商旅传播,务必传到曹操耳中!”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军,“此战以俘获为主,非必要不屠戮。曹军降卒,日后皆是兖州子民。但有滥杀、劫掠百姓者——”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下寒光凛冽:
“斩!”
点将结束,诸军开拔。张辽轻骑向北,高顺陷阵营西行,成廉魏续部渡济水而去,宋宪侯成的游骑四散如星。
陈宫走近点将台,低声道:“温侯今日部署……当真如一张大网。”
吕布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远去的各部兵马:“网已撒下,现在要等的,是鱼什么时候来。”
“公台,你说曹操现在最想做什么?”
陈宫思索片刻:“他最想……速战速决。徐州新败,兖州又失,他拖不起。”
“对。”吕布点头,“他拖不起,所以一定会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他调转马头,面向东南方那片平原——那是他选定的决战之地。
“他要快,我偏要慢。他要决战,我偏要拉扯。他要一鼓作气,我偏要让他这口气——”吕布一字一顿,“憋死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