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庙算:第一道军令
公元194年秋,濮阳城,温侯临时府邸。
吕布静立图前,目光沉如深潭。
曹操自徐州撤军,先锋已近鄄城,距此不过二百里。
堂下三人静候。
陈宫眉头微蹙,青衫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张辽身姿挺拔如松;高顺沉默如山。
“曹孟德回来了。”
陈宫上前两步,手指点向鄄城:“温侯,曹操虽返,确已失根基。兖州八郡,如今东郡、济阴、山阳大部在我手,陈留有孟卓公坐镇,任城、东平传檄而定。唯鄄城孤悬,荀彧、程昱虽善守,终究兵不过三千,粮不足一月。”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吕布的背影,“宫建议,趁曹军主力未至,分兵急攻鄄城。此城一下,兖州可定,曹操便成丧家之犬。”
吕布没有立即回应。他脑中闪过史书所载:原本的吕布正是在鄄城受挫,强攻不下,反被曹操回师夹击,从此陷入被动,最终困守孤城,失了兖州根基。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张辽:“文远以为如何?”
张辽抱拳,雁门口音铿锵有力:“末将以为,并州铁骑利在野战,不善攻坚。鄄城虽小,墙高池深,若强攻之,我骑兵优势尽失,徒耗兵力。”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弧,“不若集中骑兵于濮阳东南,诱曹军来攻。彼远来疲敝,我以逸待劳,可歼其主力于野。”
高顺依然沉默,只是目光随着张辽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回那片平原——濮阳东南,济水与濮水之间,地势开阔,中有丘陵起伏。
吕布重新看向地图。
“公台欲取鄄城,是谋定后动,欲毕其功于一役。文远欲歼敌于野,是扬长避短,欲以己之强击敌之弱。”
陈宫与张辽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但,若我主力尽出攻鄄城,曹操率轻骑直插我军后背,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
他指尖一划,从鄄城到濮阳拉出一条斜线,“届时我骑军困于城下,进退不得,优势尽失。荀彧善守,程昱多谋,鄄城纵使攻下,我军必伤亡惨重。而曹操主力未损,趁我疲敝全力来攻,我军危矣。”
陈宫瞳孔微缩。
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总觉得曹操新败于徐州,又失兖州大部,军心士气当在低谷。可主公这番话,却将最坏的可能赤裸裸地剖开——那是看到了十步之后的杀招。
“反之,若我示弱于鄄城,固守濮阳,曹操急于收复兖州,必率主力来攻此地。”
他的指尖在那片平原上画了一个圈,“开阔平坦,西有濮水阻隔,东有丘陵可伏。正是我并州铁骑逞威之地。”
张辽眼中精光一闪。
“鄄城,饵也。”吕布转身,背对地图,面向三人,“荀彧、程昱在城中,便是要引我去攻。曹操要速战速决,我偏不遂其愿。以空间换时间,诱其分兵,集中精锐,各个击破。”
陈宫深吸一口气,心中波澜翻涌。温侯这番话里的格局,已远超他先前所谋。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战局的掌控;不是被动应敌,而是主动设局。
“若曹操不分兵,直扑濮阳?”陈宫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便凭城固守,濮阳城坚粮足,我军已经营月余。曹军远来,粮草难继。待其师老兵疲,我骑军出城袭扰粮道,断其补给。不出三月,曹军自溃。”
“公台,此战谋划,我有三层考虑,你可细听。”
陈宫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其一,曰‘大义’。我军入兖州,是应兖州士民之请,拒曹操暴政于境外。此战,我们以保境安民为旗号,传檄各郡,言明曹操屠戮徐州在先,虐民暴政在后。我们不是叛乱,而是替天行道。”
张辽在旁听得目光炯炯。
“其二,曰‘利己’。曹军新败徐州,仓促回师,士卒疲敝,粮草不足。我军以逸待劳,以守代攻,歼其精锐,夺其粮械,可一举壮大根基。若胜,兖州彻底在我掌控,可顺势南下图谋徐州,北上威慑冀州。”
“其三,‘甩锅’。”
陈宫一怔:“甩锅?”
“对。此战必有败绩——高顺在乘氏需佯败诱敌,成廉、魏续在济水需溃退示弱。这些败绩的责任,不能落在我这个主将头上,也不能让将士寒心。”
他看着三人,缓缓道:“所以,给高顺、成廉、魏续的军令要写得含糊些。就说‘据险防守’‘相机行事’。待他们败退归来,我当众斥责,降职罚俸。但私下里——”
他顿了顿,“我会亲自抚慰,加倍赏赐,告诉他们这是诱敌之计,非战之罪。”
张辽倒吸一口凉气。
高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陈宫则怔怔看着朱元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公。
“如此,胜,是我运筹帷幄之功;败,是部将执行不力之过。将士们知道真相,会更加忠心;外人看来,我军虽有败绩,但主公英明,赏罚分明。而曹操——他会以为我军心不稳,诸将不合,从而更加轻敌冒进。”
陈宫喉结滚动,半晌才艰难道:“温侯……此等谋略,非……非常人所及。”
“非常时,当用非常策。曹操不是寻常对手。他在徐州虽败,但麾下谋臣如荀彧、程昱,武将如夏侯惇、曹仁,皆当世之选。若不用奇谋,难有胜算。”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现在,可还有疑虑?”
张辽第一个抱拳:“辽无异议!温侯此计,环环相扣,曹贼必入彀中!”
高顺沉默片刻,深深一揖:“顺,领命。”
他躬身道:“宫……亦无异议。”
“好。那么,具体部署——”
他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宫:“公台,我方才说的三层考量,尤其是第三层,止于此堂。”
陈宫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要保密。
“宫明白。今日之言,出温侯之口,入我等三人之耳,再无第四人知。”
“嗯。那么,正式部署:仲平,你的陷阵营,若据乘氏要地,粮箭充足,能阻曹军先锋几日?”
高顺略作思索:“乘氏当道,城小而坚。若予我陷阵营八百,辅以两千步卒,粮箭充足,可阻曹军先锋旬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旬日后,需后撤重整,否则有全军覆没之险。”
“好。给你十日。十日后,佯败北撤,引曹军向濮阳东南——记住,是‘引’,不是‘逃’。要败得像真,撤得有度,让曹军觉得是乘胜追击,而非诱敌深入。”
“末将领命。”高顺应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接下的不是九死一生的任务,而是寻常的巡防差遣。
“文远。”
“辽在。”
“你率三千轻骑,布防黄河一线,活动于延津、白马之间。多张旗帜,日夜袭扰,做出我主力欲断曹军后路之势。”
“以迟滞为主,不可硬战。若遇曹军主力,一击即走,让其觉得我军心不稳,四处布防,兵力分散。”
张辽眼中闪过明悟:“辽明白!虚张声势,惑敌耳目。”
“正是。公台,濮阳城防交你。加固工事,囤积粮草,做足死守之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另有一事: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军心不稳,诸将不合,尤其并州旧部与新附兖州士族之间,矛盾渐深。”
陈宫一愣,随即恍然——这是要让曹操轻敌,以为有机可乘。
“宫领命。”他深深一揖,心中那丝疑虑又被震撼压下去几分。如此连环计谋,虚实相间,已非寻常将帅所能为。
曹操此时,不过是个根基未稳的军阀,麾下谋臣武将虽众,却还未经历赤壁之败的淬炼、统一北方的锤炼。
“曹阿瞒。这一局,某陪你下。”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传令诸将,明日卯时,校场点兵。此战,我要让曹操记住——兖州,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诺!”
三人齐声应道,声震屋梁。陈宫、张辽、高顺依次退出厅堂,脚步声渐远。
鄄城、濮阳、乘氏、定陶……这些地名在他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棋盘上的棋子。
若此战胜,兖州可定,王霸之基将就此奠定。北连袁绍以稳后方,西慑曹操以固西线,东南交刘备以安东境,待时机成熟,便可南下图谋淮南,西进逐鹿中原。
“第一步,站稳兖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