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吕布北征·清河之战
204年九月,信都。
秋收刚过,信都城外田野间还散落着未及运走的麦秆。吕布站在信都城楼上,身后跟着军师祭酒许攸、眭固、张郃、郝策一干文武。
斥候快马入城,递上军报:曹操留于禁守幽州北境,亲率主力四万南下,已至清河郡界。
“曹操来得好快。”许攸抚须,“信都才入手不到一年,他便坐不住了。”
吕布没有接话,而是将手中一封帛书递给身旁的陈琳:“念。”
陈琳展开,清了清嗓子——
这是毛玠起草的《陈曹贼檄》,全文三百余字,历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背信弃义屠戮袁氏”“纵兵劫掠冀州百姓”等十二桩大罪,最后以“吕奉先承天命,帅六师以伐不臣”作结。
“你二人倒会挑时候。”吕布瞥了毛玠一眼。
毛玠拱手:“主公,檄文已发往各郡。曹操在冀州立足未稳,幽州新附人心浮动,正是攻心之时。”
许攸却皱起眉头:“主公,檄文可发,但眼下的麻烦是——曹操四万军在清河北岸扎营,我军若渡河强攻,伤亡必大。若绕道……”
“绕道就慢了。”吕布打断他,“曹操敢来,是因为他觉得我刚得太快,将士疲敝,需要休整。”
许攸一愣:“难道不是?”
吕布拍了拍城垛上的夯土,转身看向张郃:“清河郡的水文图,带来了?”
张郃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图,铺在城垛上。
这张图是张郃驻守邺城时命人绘制的,标注了清河、漳水、滹沱河三条水系的走向、渡口、以及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许攸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清河在入秋后水势渐缓,南岸渡口三处,北岸渡口两处。曹操扎营的位置,恰好卡在北岸最大的渡口——界桥。”
吕布点点头:“曹操带了多少粮?”
许攸道:“据斥候报,约半月之粮。”
“半月。”吕布笑了,“他带半月粮,就敢来打我?”
“曹操不是莽撞之人。”许攸认真道,“他敢带半月粮南下,要么是后方有粮道,要么是——他想速战速决。”
“没错。”吕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的粮道在哪儿?”
张郃指向地图东北角:“曹操占据渤海郡东部的浮阳,粮草从幽州经渤海运来,必过浮阳。”
吕布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眭固,你的并州狼骑有多少人?”
眭固抱拳:“精骑三千。”
“三千。”吕布沉吟片刻,“够用了。你说呢,许攸?”
许攸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公要三千骑兵做什么?渡河作战,骑兵……”
“谁说我要渡河?”吕布打断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眭固率并州狼骑三千,不渡清河,直接向东北穿插——目标是曹操的粮道。从侧面绕过去,不用渡河,走清河郡的东面。”
许攸愣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没有步兵策应,没有后勤补给——
哪怕眭固那三千并州狼骑都是跟着吕布从并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卒,这风险也实在太大了。何况曹操用兵素来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万一眭固被曹军截住,三千狼骑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
“太冒险了!”许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孤军深入,一旦被围,三千人必全军覆没!”
“所以我才用骑兵。”吕布的语气依然平静,“曹操的粮道走渤海郡,沿途多是平原,最适合骑兵奔袭。粮道被袭,曹操要么分兵回援,要么拼死渡河与我决战。无论他怎么选,主动权都在我手上。”
“可是——”许攸还要再说,一旁的贾诩却已看懂了。
贾诩作为军师本在张辽军中,但吕布北上时特意将他调回,参与此次作战筹划。他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却缓缓点头:“妙。此计打的是曹操的时间,不是他的兵。”
吕布看了贾诩一眼,微微颔首。
许攸却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他盯着地图,目光在清河、界桥、浮阳之间来回逡巡。他不得不承认,那条穿插路线确实巧妙——曹操在清河北岸布防,防的是吕布主力渡河,不可能想到一支骑兵会绕道东面去打粮道。可问题的关键在于——
“那,正面的仗怎么打?”许攸问。
“曹操不是想速战吗?好,我就摆出决战的架势。”
吕布转身,点将。
“张郃,率步卒一万五千,明日卯时渡河,在界桥南岸扎营。声势要大,要让曹操看出我们要攻。”
张郃抱拳:“末将领命!”
“郝策,率羽林郎三千,由下游十里处渡河,绕到曹操侧后方埋伏。”吕布的手指在清河下游的一处浅滩上点了点,“等曹操分兵回援粮道,郝策立刻出击,截断曹操在界桥北岸的退路,不需要硬碰,拖住就行。”
郝策咧嘴一笑:“公子放心。”
“眭固——你的并州狼骑今晚就走,走清河郡东面,绕到浮阳。曹操的粮草转运必过浮阳渡口。烧他粮船,断他粮道。得手后不必恋战,立即撤回。”
眭固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拱手道:“末将明白。天亮之前出清河东界,两日之内到浮阳。”
“其余诸将,随我中军,正面进攻。”
吕布说完,看向许攸。
许攸终于沉默了。他做了大半辈子谋士,见过无数用兵奇策,但在短短一刻钟内把所有筹码全部压上的部署,他还是头一次见。
不,不是头一次。
他忽然想起——当年吕布也是这样打仗的。只不过那时候的吕布是凭着一股勇猛蛮干,而现在这个吕布,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变了。”许攸在心里说。
界桥南岸,张郃的旗帜已经立了起来。
一万五千步卒在河滩上摆开阵势,鼓声震天。对岸的曹军很快有了反应——曹仁亲自登上河北岸的箭楼,远远眺望。
“吕布这是要正面硬攻?”曹仁眉头紧锁。
于禁站在他身侧:“不可轻敌。令各营加强守备,不得擅自出战。”
曹仁点头,正要传令,忽然一名斥候快马赶到,翻身下马,面色煞白。
“报——!浮阳渡口遭袭!吕布骑兵不知从何处杀出,纵火焚烧粮船!”
曹仁脸色骤变。
“多少骑兵?”
“约三四千,皆是并州狼骑!统兵将领姓眭,旗号上绣的是并州狼!”
于禁与曹仁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粮草转运输送全靠浮阳渡口,那三十余艘粮船若是全烧了,四万大军不出五日便要断粮。
“分兵!曹洪率军一万回援浮阳!”
曹仁做出决断。但他话音未落,对岸忽然传来震天战鼓。
吕布中军开始渡河了。
张郃率步卒从界桥正面渡河,箭矢如蝗,渡船一字排开。曹仁不得不分兵守渡口,同时还要对付上游和下游同时出现的小股渡河兵力——那是吕布故意放出去的疑兵。
许攸骑着马,跟在吕布的中军里。
他亲眼看着曹军被迫分兵,亲眼看着郝策的伏兵从下游杀出,切断了曹仁撤退的后路,亲眼看着正面战场上张郃死死咬住曹仁主力,利用渡口的地形优势一点点消耗着曹操的兵力。
这就是吕布说的“打的是时间”。
曹操的时间,在浮阳粮船起火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先北后南,先曹后刘。”
贾诩的声音忽然在许攸耳边响起。他转头,看见贾诩正站在吕布身侧,两人低语着什么。
“断了曹操在中原的根基,邺城就安全了。”贾诩道,“等曹操退回幽州,主公便可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刘备。”
许攸策马上前,正听到吕布的回应。
“但是许攸——此计打完,曹操就只能退回幽州吃雪了。天寒地冻,兵疲粮尽,他拿什么再下中原?”
许攸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无从反驳。
他引以为傲的辩才,在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那感觉十分陌生,却又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战场。曹仁的帅旗正在后退,清河一线的曹军阵脚已乱。而那些渡河的吕字大旗,正一往无前地向北推进。
五日后,曹操退至南皮。
清河一战,曹仁损失步卒六千,粮草被焚大半。若非于禁断后死战,伤亡还要更大。
曹操登上南皮城楼,望着南面滚滚烟尘——那是吕布的追兵。
司马懿站在他身后,语气依然沉稳:“主公,吕布此战打的是粮道,不是主力。我军虽有小损,但主力尚存。南皮城坚池深,可守。”
曹操没有接话。
他看得很清楚。
吕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有一身蛮力的莽夫了。
幽州的袁氏已经覆灭,冀州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掌控,洛阳丢了,汝南丢了,现在连清河都守不住。他曹操的势力,正在被一记又一记重锤慢慢地、稳稳地砸碎。
曹仁快步登城,单膝跪地:“主公!斥候来报——吕军骑兵已至南皮城南三十里!”
曹操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
但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准备退守幽州。”
司马懿猛抬头:“主公——!”
“南皮不可守。”曹操转过身,面色平静得可怕,“吕布势大,与其在此困守,不如退居幽州,以图后举。传令于禁断后,全军北撤。”
他走下城楼时,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远处,吕字大旗在南风中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