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雷电交加，倾盆大雨……一个少年站在一堆尸体之上。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混着从他眼角不断涌出的、黏稠的血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狰狞的沟壑。

　　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朱夜趴在地上，半边脸陷在泥泞里。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背后，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左腿自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断口处没有流血，因为血早就流干了，只剩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断裂的血管暴露在雨中。

　　他还活着。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朱夜仅剩的独眼努力向上翻，想要看清站在他头顶上方的那道身影。

　　雨水打在他的眼球上，他眨了眨，视线模糊。

　　但他还是看见了。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杂种，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碾死的私生子，此刻正俯视着他。

　　黑色的刺猬短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那张原本阳光稚气的脸，现在没有任何表情。

　　大而圆的眼睛里，那妖异的飞镖图案正在缓缓旋转，猩红的光芒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地狱深处摇曳的鬼火。

　　“怪……怪物……”

　　朱夜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想起了刚才那几分钟，不，那几十秒里发生的事。

　　那不是战斗。

　　那是屠杀。

　　自己带来的五十名白虎军精锐，像麦子一样倒下。

　　那个士兵想要释放第一魂技，长枪刚举到一半，脖子就凭空出现一个血洞。

　　那个队长试图开启防御魂技，黄色光环刚亮起，胸口就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还有那个副官，他转身想跑，才跑出三步，整个人就从腰部断开，上半身掉在地上时，手指还在抽搐。

　　而戴土，始终站在原地。

　　那双猩红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一个，死一个。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倒下，只剩下朱夜自己。

　　“我……错了……”朱夜的声音在颤抖，混杂着雨水和血沫，“放过我……求求你……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公爵夫人的秘密……我知道白虎公爵府的……”

　　戴土蹲下身。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砸在朱夜的脸上。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伸出手，按在朱夜的额头上。

　　“我只想让你，和你们所有人，消失。”

　　朱夜的独眼骤然瞪大。他看到了，戴土眼中那飞镖状的图案，开始疯狂旋转。猩红的光芒大盛，几乎要溢出眼眶。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痛。

　　是“不存在”。

　　从他额头被触碰的那一点开始，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开始向内塌缩。不是粉碎，不是融化，而是更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

　　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像用清水冲掉沙堡。

　　没有过程，没有痕迹。

　　只是“消失”了。

　　戴土站起身，环顾四周。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满地的鲜血。血水混着泥浆，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蜿蜒流淌。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村民的，有士兵的，全都浸泡在血水泥浆里，分不清谁是谁。

　　戴土看着，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低低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而破碎。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混在雷鸣和雨声中，在尸山血海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那不是眼泪，是混着血的红泪，从他眼中不断涌出，在脸上冲出一道道血痕。

　　假如我未曾见过光明……那我将无惧黑暗…

　　他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泞的血地，肩膀剧烈颤抖。

　　木叶村的阳光。

　　阿琳的笑脸。

　　王猎户的山鸡腿。

　　李婶补好的衣服。

　　老村长泡的茶。

　　铁匠家小子缠着他学飞刀的憨样。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回。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然后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长枪洞穿胸膛，是人头滚落在地，是阿琳胸口透出的剑尖，是她最后那句无声的“快跑”。

　　“光明……”戴土喃喃道，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原来光明这么脆弱。一场雨，就全冲没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阿琳身边，跪下来，轻轻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已经完全冷了，僵硬了。雨水打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顺着紧闭的眼睫毛往下淌，像在哭。

　　戴土伸手，想擦掉她脸上的雨水。可他的手太脏了，沾满了血和泥，越擦越花。他急了，用力在衣服上蹭，想把手蹭干净，可衣服也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蹭啊蹭，蹭得手掌发红，可血就是擦不掉。

　　“阿琳……”他低声唤道，声音抖得厉害，“哥哥帮你擦干净……擦干净就不脏了……”

　　“擦干净了，你就醒了，对不对？”

　　“你醒醒，哥哥带你去买糖吃……村口张爷爷新进的麦芽糖，你说想吃的……”

　　“阿琳……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戴土抱着阿琳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他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痛，只有血还在流。

　　然后，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捅进他的双眼，在他眼眶里疯狂搅动。戴土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都在抽搐。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旋转、破碎。猩红的万花筒图案在他眼中疯狂闪烁，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魂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刚才那一战，他强行催动了万花筒的力量，魂力从十七级暴涨到二十级，可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经脉在哀鸣，血管在崩裂，五脏六腑都在被撕裂。

　　尤其是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苍老，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

　　星斗大森林，另一端！

　　与此同时，星斗大森林的另一边，一道神识降临了斗罗大陆，正是伊莱克斯……本来原本是感受到了一个灵眸少年在吸收一个强大生命体……自己正好可以过去养伤的。

　　但是意外感受到了戴土这边通天的杀意……内心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和兔死狐悲的感觉，一下子掉头过来了。

　　伊莱克斯过来了，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猩红的、旋转着妖异图案的眼睛。

　　“好可怕的力量。”伊莱克斯低声自语，“这双眼睛，承载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诅咒。继续这样下去，这孩子的灵魂会被这双眼睛吞噬，最终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沉默了片刻，想到了自己曾经的一切。

　　“罢了。”伊莱克斯轻轻叹了口气，虚幻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既然撞见了，便是缘分，总不能让这孩子，走上我的老路。”

　　伊莱克斯伸出手，虽然是虚幻的，但他的指尖，确实触碰到了戴土的额头。

　　“孩子。”他轻声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莫要被仇恨，完全遮蔽了双眼。”

　　一股清凉的、温和的力量，顺着伊莱克斯的指尖，涌入戴土体内。

　　那力量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他干涸龟裂的经脉，抚平他狂暴失控的魂力，最后汇聚到他的双眼，温柔地包裹住那双濒临崩溃的万花筒。

　　戴土浑身一震。

　　眼中的剧痛，开始缓解。那股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恨意，像是被一捧清泉浇灭，虽然还在燃烧，但不再失控。

　　猩红的万花筒图案，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稳定在一个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杀意的力量太强大，得制衡才行……”

　　伊莱克斯转而看向戴土的左手那里，一株细弱的小树苗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树苗只有巴掌高，三片嫩叶在雨中瑟瑟发抖，看起来随时会折断。

　　“有意思……”伊莱克斯眼睛一亮。

　　他伸出另一只手，虚按在那株树苗上。这一次，他释放出的不再是清凉温和的力量，而是纯粹到极致的光明之力。

　　金色的光芒，从伊莱克斯掌心涌出，注入那株小树苗。

　　树苗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长叶。

　　主干从拇指粗细长到手腕粗细，枝条一根根抽出，嫩绿的叶片一片片舒展。淡淡的金色纹路，在树干上浮现、蔓延，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一股庞大、浩瀚、充满生机的气息，从那株小树苗中苏醒。

　　不，现在它已经不能叫“小树苗”了。

　　它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

　　“现在我以光明之力为引，助它完成第一次进化。从此以后，生命之树会与你的眼睛相互制衡，在你彻底坠入黑暗时，为你守住最后一点清明。”

　　伊莱克斯收回手，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遗憾，“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记住，孩子，恨可以是动力，但不能成为全部，你的眼睛承载毁灭，你的树孕育生命，这两股力量在你体内，既是冲突，也是平衡。”

　　“别让毁灭……吞噬了你。”

　　话音落下，伊莱克斯的残魂化作点点金光，涌入戴土眉心。

　　还有最后一句话，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吾名……伊莱克斯。”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