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六月）

　　冀州邺城

　　六月酷暑，邺城城墙被烈日晒得烫手。

　　城外三里，夏侯渊的中军大帐内，十几架“霹雳车”正在重新校准。这种改良自官渡之战的配重投石机，能将三十斤的石弹抛射至两百步外，砸在城墙上，便是碎石崩飞。

　　夏侯渊站在高坡上，眯眼望着邺城城头那面“张”字大旗，冷笑：“张郃？吕布手下的无名之辈也配守城？”

　　他抬手下令：“再攻！午时前，必须轰开北门！”

　　石弹如蝗虫般飞向城墙。

　　城头上，张郃身披两重甲胄，站在箭楼阴影处，看着砸落在城下的石弹，一言不发。

　　副将高览浑身汗透，急道：“隽乂，曹军的霹雳车射得太准，再这么挨打，城墙撑不住！”

　　“撑得住。”张郃转身，指向城内侧早已堆好的湿牛皮和沙袋，“一层湿牛皮，一层沙袋，垒在城墙内侧。石弹砸过来，力道先被牛皮卸掉三成，再被沙袋吃住。传令下去，每被砸塌一段，立刻用这东西堵上。”

　　高览眼睛一亮：“你早算到这一步？”

　　张郃不答，只道：“让辎重营把准备好的木幔推上城头。”

　　木幔是张郃这一个月赶制出来的守城器械——用厚木板拼成巨盾，外覆湿牛皮，下装轮子，可在城头移动。曹军的石弹砸在木幔上，大多被弹开，偶尔有砸穿的，也被湿牛皮卡住，伤不到后面的士卒。

　　“弩手准备。”张郃抬手。

　　城垛后，五百名精选的强弩手早已就位。他们的目标不是城下的步兵，而是两百步外那些正在装填的霹雳车。

　　“放！”

　　五百支弩箭呼啸而出。

　　操控霹雳车的曹军辅兵没有重甲，顿时倒下三十余人，装填节奏为之一乱。

　　夏侯渊在远处看见，眉头微皱，却仍下令：“不许停！霹雳车继续轰击！”

　　双方从清晨耗到午后。

　　邺城北墙被砸出十七处缺口，每一处都被湿牛皮和沙袋及时堵上。城头木幔换了三批，守军死伤四百，但曹军攻城的步卒在城下折了上千，连城墙都没摸到。

　　黄昏时分，夏侯渊终于下令收兵。

　　张郃站在城头，望着退去的曹军，忽然对高览道：“今夜，该你了。”

　　高览咧嘴一笑：“等得手痒。”

　　二更天，月黑风高。

　　邺城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高览率两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走。

　　他们绕过曹军正面大营，沿着漳水河谷，摸向曹军后队。

　　那里，堆积着夏侯渊从河内运来的三万石军粮。

　　曹军的粮营设在滏水北岸，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木栅，由三千步卒守卫。守将名叫刘勇，是夏侯渊的部曲将，经验老道。

　　但他没想到，高览敢在围城时出城突袭。

　　更没想到，高览走的不是大路，而是滏水上游的一处浅滩——那是张郃派斥候探了三天的结果。

　　三更时分，高览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粮营西北。

　　“点火！”

　　两千支火把同时燃起，掷向粮垛。时值六月，天干物燥，粮草遇火即燃。

　　刘勇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外，只见粮营已成一片火海。

　　“敌袭！集结！”

　　但已经晚了。高览率骑兵冲开木栅，见人就砍。曹军步卒仓促应战，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四更天，三万石军粮烧成灰烬。

　　高览收拢人马，沿来路疾驰而回。待夏侯渊派出的援军赶到，只剩一地焦炭。

　　次日清晨，夏侯渊看着粮营废墟，面色铁青。

　　“张郃……好手段。”

　　他下令：“从今日起，营寨后撤五里，重新设防。粮草分三处囤积，每处派重兵把守。”

　　但接下来的日子，张郃的招数层出不穷。

　　三日后，曹军开始挖掘地道，试图从地下攻入城中。刚挖到城下，就被守军埋瓮听声的民夫察觉。

　　张郃命人在城内沿着城墙挖了一道深沟，沟内灌满水。曹军的地道刚挖到沟边，水就灌了进去，淹死三百余人。

　　又五日后，荀攸亲自来到邺城前线，观察三日，对夏侯渊道：“张郃守城，滴水不漏。正面强攻，徒耗兵力。”

　　夏侯渊沉声道：“那便耗着。丞相令我牵制邺城，只要张郃出不来，便是功劳。”

　　荀攸摇头：“粮食被烧，军心已动。若再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是我们。”

　　夏侯渊沉默良久，终于道：“再攻十日。若仍无进展，我自向丞相请罪。”

　　接下来的十日，曹军发疯般攻城。

　　云梯、冲车、垒土山、射箭楼……能用的手段全用了。张郃一一接下，有条不紊。

　　第二十三日，夏侯渊清点伤亡——攻城一月有余，折损近万，邺城依旧屹立。

　　他坐在帐中，望着案上的伤亡名册，久久不语。

　　帐外传来马蹄声，信使下马，递上曹操手令。

　　夏侯渊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妙才若再无功，提头来见。”

　　他闭眼，长叹一声。

　　而邺城城头，张郃正与高览巡视防务。

　　城下，曹军营寨灯火稀疏，攻城器械散落一地，已无前些日子的杀气。

　　高览道：“隽乂，夏侯渊怕是要退了。”

　　张郃点头：“粮尽兵疲，不退何待？”

　　他转身望向城内，百姓正在帮助修补城墙，运送物资。崔琰带着士族子弟，在街口设棚施粥，犒劳守军。

　　高览感慨：“温侯治河北才半年，民心已附如此。”

　　张郃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这一战，我们不能输。”

　　远处，夕阳沉入太行山，余晖洒在邺城城头，将那面“张”字大旗染成金红。

　　城下，曹军开始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