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江陵城中，蔡瑁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自七月初五逃出襄阳，他拥立刘琮据守南郡，本以为凭借荆州水师和江陵坚城，足可与刘备周旋。可短短一个月内，襄阳失守，南阳东部沦陷，刘琦那个废物居然甘心给刘备做傀儡——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城内日渐蔓延的流言。

　　“听说了吗？蔡瑁要杀刘琮，献城投曹操！”

　　“岂止如此，我听说曹操已经许了他豫州刺史的位子……”

　　“刘琮那小子还蒙在鼓里呢。”

　　这些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蔡瑁耳中。他当然知道是谁在散布——庞统，那个从益州来的“凤雏”。

　　“主公，”部将张允抱拳道，“刘琮近日频繁密会张允、傅巽等人，似乎在怀疑您。末将以为，当先下手为强！”

　　蔡瑁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刘琮是主，我是臣。若杀他，正中刘备下怀。”

　　“那便向刘备请降？”

　　“降？”蔡瑁冷笑，“刘备虚伪小人，夺荆州的手段比谁都脏。降他，我蔡氏满门能活几人？”

　　帐中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亲卫来报：“将军，刘琮遣使来召，说有机密要事相商。”

　　蔡瑁深吸一口气，整甲入府。他没想到的是，刘琮面前正摆着一封信——信上清清楚楚写着他蔡瑁与曹操的“密约”，还有一枚几乎以假乱真的印信。

　　“德珪，”刘琮声音发颤，“你……你要杀我投曹？”

　　蔡瑁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公子，您真以为，这封信是我的？”

　　“印信在此，你还狡辩！”

　　“印信可以伪造，人心也可以。”蔡瑁直视刘琮，“公子可曾想过，若我真要投曹，为何不直接绑了公子献功，反而在此与您废话？”

　　刘琮语塞。

　　蔡瑁继续道：“这是庞统的离间计！他要让我们自相残杀，好让刘备坐收渔利！”

　　刘琮犹豫了：“可……可城内都在传……”

　　“传什么？传我蔡瑁要杀您？”蔡瑁上前一步，“公子，您想想，刘备取荆州后，封您为襄阳太守——那是虚衔！他在一步步蚕食刘氏基业！若您我相争，最高兴的是谁？”

　　刘琮面色数变，最终咬牙道：“那依将军之见……”

　　“联曹抗刘！”蔡瑁斩钉截铁，“曹操虽亦枭雄，但远在北方，手伸不到荆州。刘备就在隔壁，若不抵抗，三个月后，公子连江陵城都出不去！”

　　刘琮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允闯入，满脸惊慌：“将军！城外出现刘备军，打着‘助刘琮平叛’的旗号，关羽为先锋，已到纪南！”

　　蔡瑁脸色骤变，看向刘琮。

　　刘琮浑身发抖：“不是我……我没有召他们……”

　　“我知道。”蔡瑁拔剑出鞘，“庞统等的就是这个——无论您我是否相争，他都有借口出兵。公子，现在只有一条路：您下令全城戒严，我率军守城。若能击退关羽，再议其他。”

　　刘琮连连点头：“一切听将军的！”

　　蔡瑁大步出府，翻身上马。秋风卷起落叶，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惶恐的刘琮，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这个少年，终究还是太嫩了。

　　而他蔡瑁，从襄阳退到江陵，如今已无路可退。

　　江陵城北二十里，关羽大营。

　　“军师果然神算。”关羽捋须笑道，“流言一出，蔡瑁和刘琮果然生了嫌隙。如今我军以‘助刘琮’为名南下，蔡瑁百口莫辩。”

　　庞统却摇头：“还不够。蔡瑁毕竟是老将，刘琮虽疑他，但外敌当前，二人必然暂时联合。要破江陵，还需一剂猛药。”

　　“何药？”

　　“让刘琮彻底不信蔡瑁。”庞统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伪造的蔡瑁降书，我已派人送至刘琮手中。信中‘蔡瑁’约定今夜三更献东门，引曹操军入城——当然，届时城外不会有曹操军，只会有我军。”

　　关羽皱眉：“刘琮会上当？”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由不得他不信。”庞统淡淡道，“今夜二更，将军率军至东门外等候。三更时分，若城门大开，便长驱直入。若城门不开……”

　　“若不开呢？”

　　庞统笑了：“那说明蔡瑁说服了刘琮，我军便强攻。无论如何，江陵必破。”

　　关羽看着庞统从容不迫的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这个看似文弱的军师，用起计来比谁都狠。先散布流言制造裂痕，再伪造书信彻底摧毁信任——每一步都算准了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而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刘备默许下进行的。

　　“云长在想什么？”庞统忽然问。

　　关羽回神：“在想……主公若在此，会如何决断。”

　　“主公？”庞统轻声道，“主公在成都之时，便已决断。云长可知，那日主公对我说过什么？”

　　“什么？”

　　“他说——”庞统望向江陵城的方向，“‘天下英雄，唯吕布与曹操作耳。备若不取荆州，终为人下。手段如何，已不重要。’”

　　关羽沉默良久，最终抱拳道：“今夜二更，关某必取江陵。”

　　二更天，江陵东门。

　　刘琮握着那封“蔡瑁降书”，手指颤抖如筛糠。

　　“公子，这是假的！”蔡瑁在他面前急得团团转，“我若降曹，何必等到今日！”

　　“那这印信如何解释？”刘琮声音尖利，“还有，为何偏偏今夜关羽兵临城下？你敢说你没有暗中联络曹操？”

　　“我……”

　　“将军，”傅巽忽然开口，“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守城。至于其他，待击退关羽再议。”

　　蔡瑁感激地看了傅巽一眼，正要说话，城头上忽然传来惊呼——

　　“东门！东门有人举火！”

　　蔡瑁脸色大变，冲上城楼，只见东门外亮起三堆篝火，城下影影绰绰出现大队人马，旗号上分明写着“关”。

　　“这是约定信号！”刘琮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指着蔡瑁嘶声道，“你果然要献城！”

　　“我没有！”蔡瑁转向守城士卒，“谁也不许开城！”

　　话音刚落，城下传来关羽的喊声：“刘琮公子勿忧！关某奉皇叔之命，前来助您平叛！请开城门！”

　　刘琮浑身一震，看向蔡瑁的眼神已如看死人。

　　“公子，末将愿以死守城，证明清白！”蔡瑁单膝跪地。

　　刘琮沉默良久，忽然道：“既如此，将军可敢出城与关羽一战？你若胜了，我便信你。”

　　蔡瑁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旗号，惨然一笑：“好。”

　　他翻身上马，率三千亲卫冲出东门。

　　关羽正在阵前等候，见蔡瑁冲出来，提刀便迎。两马相交，不过十合，蔡瑁便被青龙偃月刀扫落马下。

　　“蔡瑁通敌叛主，奉皇叔之命，斩！”

　　关羽一刀落下，蔡瑁的首级滚落尘埃。

　　城头上，刘琮看着这一幕，忽然瘫坐在地。他终于明白了——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局。而他，亲手把最后的屏障送进了死地。

　　“开城。”刘琮声音沙哑，“迎皇叔军入城。”

　　三更时分，刘备策马入江陵。

　　城中火把通明，刘琮跪在道旁，双手捧着南郡太守印绶。

　　“叔父……”刘琮声音哽咽。

　　刘备下马，接过印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贤侄受惊了。蔡瑁通敌，罪有应得。从今往后，江陵有我，无人敢欺你。”

　　他转身看向庞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传令，”刘备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封刘琮为江陵侯，赐宅邸于襄阳。江陵城防，交由关羽接管。”

　　刘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这是软禁。

　　“叔父……”

　　“贤侄放心，”刘备笑容温和，“备必不负令尊所托。”

　　他翻身上马，在万众瞩目下入主江陵城。身后，庞统低声对关羽道：“荆州已定，明日便可传檄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四郡。半年之内，荆州全境当尽归主公。”

　　关羽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刘琮……会如何？”

　　庞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云长何必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关羽沉默。

　　秋风萧瑟，江陵城的灯火映照着刘备的仪仗。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的“皇叔”，而是坐拥荆州、益州的一方霸主。

　　只是这霸主之位的代价，或许只有今夜死去的蔡瑁，和被囚禁的刘琮，才能真正体会。

　　就在刘备入主江陵的同一夜，一骑快马从江陵奔向北境。

　　马上的信使怀揣着刘备亲笔书信，收信人是——诸葛亮。

　　信上只有八个字：

　　“荆州已定，可谋汉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吕布正对着地图，看着荆州方向的标注，缓缓皱起了眉头。

　　“刘备……”他喃喃道，“终究是养虎为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