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庚子日，大雪。

　　临淄城下，三军会师。

　　高顺的陷阵营列于东门，黑甲如林，旌旗猎猎。王修的郡国兵列于南门，虽衣甲不整，但人人眼中含泪——那是故土重逢的泪。徐盛的水师列于北门，皆着绛袍，腰悬短刀，是从海路杀来的精锐。

　　三军合围，万余人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城墙上，原齐国相袁嗣来回踱步，手足无措。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当地豪强，一个个面如土色。

　　“相国，降吧！”一个老者颤声道，“于禁都跑了，咱们拿什么守？”

　　“可是……”袁嗣咬牙，“我降过吕布一次，又降曹操，再降吕布……这……”

　　“正因为降过，才不差这一回！”

　　城下，高顺策马而出，扬鞭高喝：“城中听着！吕布将军有令：开门投降者，官居原职，秋毫无犯！顽抗者——城破之日，诛三族！”

　　声音如雷，在雪中滚过城墙。

　　袁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

　　袁嗣率众出降，伏地请罪。高顺下马扶起，温声道：“袁相国深明大义，将军必不亏待。”

　　王修却站在一旁，冷冷看着那些豪强。这些人中，有去年曹操东征时开城迎敌的，有暗中资助于禁粮草的，有趁乱兼并土地的——他都记得。

　　“叔治兄。”高顺低声道，“将军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王修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大军入城。

　　临淄百姓夹道跪迎，有人捧出酒浆，有人献上干肉。一个老妪跪在雪地里，颤巍巍地磕头：“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我那儿子，被曹军征去修垒，再也没回来……”

　　王修下马，亲自扶起老妪，将自己身上的氅衣披在她肩上。

　　“老人家，从今往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老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一处街角时，王修突然勒马。

　　那里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悬着一颗人头——已经冻得发黑，但依稀能辨认出面容。

　　尹礼。

　　王修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积雪没过脚踝，他浑然不觉。

　　高顺跟上来，沉声道：“于禁退兵前，杀的。”

　　王修跪在雪地里，对着那颗人头，重重磕了三个头。

　　“尹将军……”他声音发颤，“你走错一步，但青州百姓记得你——你守东莱三年，从未让曹军跨过胶水一步。”

　　身后，三千郡国兵齐刷刷跪下。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众人的肩头染白。

　　高顺叹了口气，对亲兵低语几句。亲兵飞马出城，往吕布大营报信。

　　一个时辰后，吕布到了。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袭素袍，策马缓缓入城。百姓们跪地高呼，他只是微微颔首，径直往那根木杆而去。

　　到了近前，吕布下马。

　　他看着尹礼的人头，沉默良久。

　　“元嗣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雪中异常清晰，“你我相识于兖州，共事于徐州。你叛我一次，我认了；你降曹，我也认了。但你守东莱那些年，我没忘。”

　　他解下自己的氅衣，亲手盖在那根木杆上。

　　“来人，收殓厚葬。”

　　“主公！”一个亲兵忍不住道，“尹礼叛过您……”

　　吕布回头，目光如电：“他叛过我，但他也是青州人。他守东莱三年，曹军未能东进一步。今日我收复青州，他却被于禁悬首城门——你说，该不该葬？”

　　亲兵不敢再言。

　　人群中，一个少年突然冲出来，跪在吕布面前。

　　十四五岁，满脸泪痕，浑身颤抖。

　　“吕……吕将军……我……我是尹礼之子……尹楷……”

　　吕布低头看他。

　　少年磕头如捣蒜：“我父有罪……我愿代父受过……求将军……求将军……”

　　吕布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

　　“你父亲有罪，罪不及子孙。”吕布看着他，“你叫什么？”

　　“尹……尹楷。”

　　“尹楷，你愿留下，我授你百户，从军立功；你愿返乡，我赠金送你，保你一世平安。”吕布一字一句道，“你自己选。”

　　尹楷愣住了。

　　他以为会死，以为会被充军，以为会像其他叛将之子一样沦为奴隶——但吕布给了他选择。

　　少年泪如雨下，重重跪下，额头磕在雪地里，磕出了血。

　　“尹楷愿……愿为主公效死！”

　　吕布扶起他，对高顺道：“这孩子跟着你，从陷阵营做起。”

　　高顺应诺。

　　旁边，王修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州的人心，彻底归了吕布。

　　三日后，刺史府。

　　吕布召集诸将议事。地图铺在案上，王修以炭笔标注各郡现状：

　　“北海、齐国、东莱、济南——四郡已定。乐安北部黄河沿岸，仍在曹军手中；济北国，于禁残部盘踞。”

　　吕布点头：“乐安暂时不管，济北要打。但先稳青州。”

　　他看向王修：“叔治兄，青州刺史，非你莫属。”

　　王修一怔，随即跪地推辞：“修才薄，恐难当此任……”

　　吕布扶起他：“你在青州三十年，百姓信你，士族服你。你不做刺史，谁做？”

　　王修眼眶微红，没有再推辞。

　　吕布又道：“高顺暂驻青州，整编降兵八千。徐盛率水师返朐县，准备应对江东——周瑜不会闲着。”

　　徐盛抱拳：“末将领命！”

　　吕布最后看向窗外。大雪初霁，阳光洒在临淄城头，积雪泛着刺目的白光。

　　“青州定了。”他喃喃道，“下一步，是濮阳。”

　　王修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濮阳一战后，曹操元气大伤。但此人善于隐忍，不可轻视。”

　　吕布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张辽，厉兵秣马，来年开春，我要亲征濮阳！”

　　帐中众人齐声应诺。

　　那一刻，窗外有寒风吹过，吹得积雪簌簌落下。但帐中的人，只觉得热血沸腾。

　　青州光复。

　　下一个，是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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