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高顺出泰山·于禁两线受敌
奉高城外,于禁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他站在舆图前已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图上标注着各处驻军:历城已焚,粮草尽毁;东莱全境落入王修之手;昌豨那个反复小人收了吕布的粮绢,让出泰山小道——这些都是三天前陆续送到的战报。
每一道都像刀子捅在心口。
“历城粮仓被烧,我军现余粮几何?”于禁开口,声音沙哑。
主管军需的司马额头冒汗:“回将军,各县搜刮的存粮,加上军中仅剩的,最多……支撑半月。”
半月。
于禁闭上眼睛。半月之内若无援军、无粮草,两万五千大军不战自溃。更可怕的是,高顺那两万精锐至今下落不明——昌豨让出泰山小道,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传令各营。”于禁睁开眼,“自明日起,士卒日食减半,马匹减至三成。另派快马催促齐国、乐安,五日之内,粮草必须送到。”
“诺。”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泰山方向急报——吕军出现在奉高以北五十里!”
于禁瞳孔骤缩。
舆图上,奉高以北五十里,那是济南国的腹地,他的后方。
“何人领兵?多少人?”
“旗帜上书‘高’字,步骑混杂,烟尘蔽天,至少……两万。”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凉气。高顺,陷阵营,两万精锐——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人脊背发凉。更可怕的是,他们是怎么绕过奉高正面防线的?
于禁忽然想起那条他忽略的小道。
泰山以西,有一条沿汶水北上的谷道,当地猎户称为“鹞子翻”。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但若有人带路,三日便可直插济南腹地。他一直以为那条路只有本地人知道,却忘了昌豨的部下——那些在泰山深处钻了十几年的山贼。
“吕虔呢?”于禁问。
“吕将军箭伤未愈,仍在历城收拾残局。”
于禁沉默了。历城残局有什么好收拾的?粮仓烧了,守军死了一半,县城几乎不设防。他本该让吕虔撤回奉高,但当时想着历城好歹是个据点,留人守着总能安心些。
现在想来,那个决定蠢透了。
“传令吕虔,放弃历城,率余部向奉高靠拢。”于禁顿了顿,“另调乐安驻军五千,星夜南下,进驻齐国临淄旧城,守住济水渡口。”
“将军,乐安只有八千兵,调走五千,北面黄河……”
“北面黄河有济北国守着,曹操不会让吕布过河。”于禁打断他,“但若高顺拿下济南,切断我军与齐国的联系,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帐中沉默。所有人都听出了于禁话里的意思——局势已经坏到需要从北线抽兵救南线的地步了。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斥候一拨拨派出去。于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一个个标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这么憋屈过。
历城被烧,东莱失利,高顺借道,昌豨两头卖好。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理由,可凑在一起,就成了死局。
“报——”
又一道斥候冲进帐中,满脸惊惶:“将军,东莱方向的吕军动了!王修、徐盛率兵七千,连克惤县、曲成,已进至齐国边境!”
帐中哗然。
“王修?他不是只有三千郡兵吗?”
“徐盛那支水师也上岸了?他们不要海了?”
于禁按住舆图的手微微发抖。
七千。加上高顺的两万,再加上可能从徐州北上的其他吕军,青州战场上,吕布已经集结了近三万兵力。而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五千,还得分兵驻守奉高、历城、齐国三地。
更可怕的是,这三万兵不是乌合之众——高顺的陷阵营天下闻名,王修是能吏也是能臣,徐盛刚在黄县演了一出登陆好戏,士气正盛。
而他于禁,粮草只够半月,兵力分散三处,援军遥遥无期。
“将军,奉高这边怎么办?高顺离城只有五十里了。”
于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局,越不能乱。
“奉高不能丢。丢了奉高,济南国门户洞开,吕布可直接南下切断我军退路。”他指着舆图,“我自率一万五千兵迎战高顺,留五千守奉高城。另令齐国方面的驻军挡住王修,务必撑到粮草送到。”
“可是将军,一万五千对两万,兵力……”
“陷阵营再强,也是人。”于禁打断他,“我于禁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靠人多赢的。”
帐中无人再言。
于禁披甲出帐,外面天色微明,晨雾中隐约可见远处的泰山轮廓。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高城,率军向北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城的那一刻,奉高城东三十里外,另一支人马也在向北疾行。
那是王修的七千青州兵。
他们昼夜兼程,绕过齐国正面防线,直插奉高与历城之间的济水渡口——那是于禁最后的退路。
两日后,济南国境内,汶水北岸。
高顺勒住战马,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曹军旗帜。斥候来报:“于禁亲率一万五千兵,已在十里外列阵,欲与我军决战。”
“于禁。”高顺淡淡重复这个名字。
身旁副将道:“将军,于禁是曹操麾下名将,善守能攻,不可轻敌。”
高顺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陷阵营。
五千人,列阵如林。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战旗如云。从列阵到待命,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匹马嘶鸣。这支军队打了十年仗,死了三茬人,但高顺在,陷阵营就永远是这个样子——沉默,冰冷,随时可以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传令。”高顺开口,“陷阵营居中,左右两翼各五千步卒,骑兵三千绕后。一个时辰之内,击溃于禁。”
“将军,于禁有一万五千人,一个时辰……”
高顺看了他一眼。
副将闭嘴。
鼓声响起,吕军阵型缓缓前移。五千陷阵营走在最前面,步伐整齐,铁甲摩擦的声音像潮水涨落。对面,于禁站在指挥车上,远远望着那片移动的铁墙,忽然想起许都流传的一句话——
“陷阵营过处,寸草不生。”
“放箭!”他下令。
两千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陷阵营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举盾。前排士卒只是微微低头,任由箭矢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有人中箭倒下,后排立刻补上,阵型丝毫不乱。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于禁拔出佩剑:“列阵迎战!”
两军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于禁终于明白为什么陷阵营天下无敌。那不是打仗,是屠杀。陷阵营的长矛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刺出的,每一次刺击,必有曹军士卒倒下。他们的盾牌配合得密不透风,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他们杀人的时候甚至不喊不叫,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推,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碾成碎片。
于禁的阵型在崩溃。
左翼最先顶不住,士卒开始后退。右翼勉强支撑,但已经被压得节节后退。中军被陷阵营正面凿穿,于禁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兵被那堵铁墙吞没,连惨叫都听不见。
“将军,退吧!顶不住了!”
于禁咬牙,盯着战场。他想找到破绽,想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但陷阵营没有破绽。他们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把他的一万五千人一点一点绞碎。
“报——将军,后方急报!王修、徐盛攻破济水渡口,我军退路已断!”
于禁浑身一僵。
济水渡口丢了?那是他撤回济北的唯一通道。
“报——齐国驻军来报,王修分兵三千佯攻临淄,主力已北进,我军腹背受敌!”
于禁闭上眼睛。
三线告急。粮草将尽。退路已断。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高顺正面压境,王修断其后路,郝策焚其粮草。三刀同时捅进来,刀刀要害。
“传令,撤退。”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弃济南、齐国,全军退守济北。”
“将军,那些驻守各县的弟兄……”
“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于禁没有说完,转身上马。
身后,陷阵营的鼓声还在响,沉闷得像打在心口。
当夜,于禁率残部八千余人,趁夜色北渡济水,退入济北国。沿途被王修伏兵截杀,又折损两千。等他终于逃进济北境内时,身边只剩六千疲惫不堪的士卒,以及一身的箭伤和耻辱。
而此刻,奉高城头,高顺驻马而立。
远处,济水静静流淌。对岸,曹军的火把星星点点,正在连夜撤退。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高顺摇头:“穷寇莫追。于禁虽败,但济北还有曹军驻守,强渡济水伤亡太大。”他顿了顿,“况且,青州已经拿回来了。”
身后,王修、徐盛的军队正在陆续入城。三军会师,战旗如海。
高顺看着那片旗帜,忽然想起临走前吕布说的话——
“仲平,青州就交给你了。打下来容易,守住难。于禁会退,但不会认输。”
他收回目光,拨马下城。
青州已复,但仗还远没有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