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活字出世·书传万卷
196年4月濮阳·格物坊核心工区
天刚蒙蒙亮,吕布便踏入了那处位于城西、由并州老卒日夜把守的院落。
一个月前,这里产出的第一刀“濮阳纸”曾让陈宫激动得夜不能寐。如今,堆放在库房里的纸张已逾万张,泛着淡黄光泽的纸垛整齐如城墙——造纸坊十二个工匠分两班轮作,每日能出纸四百余张。
“主公。”陈宫从内室迎出,手里捧着几卷竹简,眉间深锁,“纸虽足用,然典籍抄录仍是大患。州府需颁的《劝农令》、《税赋新则》,光是抄写百份分发各郡,便需十名书吏耗费五日。若欲让官吏学子皆能读《五经》、《兵法》……”
他没说下去,但吕布明白。
纸张解决了载体,可知识仍被锁在抄写速度里。一个熟练书吏,一日不过抄两千余字,还要时时校正。要想让“文渊阁”藏书充盈,让寒门士子有书可读,按传统方式,得抄到何年何月?
“公台且看。”
吕布径直走向内院新辟的一间工棚。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数盏油灯映着三张长案。第一张案上,摆着数十个木盘,盘中是已成型的泥块;第二张案旁,一名老匠正用刻刀在泥块上仔细雕琢;第三张案前,两个年轻人守着个小窑炉,将刻好字的泥块送入炉中煅烧。
陈宫走近细看,拿起一个烧制好的泥块——约半寸见方,顶部凸起一个反写的“王”字,字迹清晰,边缘平整。
“这是……”
“单字印模。”
陈宫凝视良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另一个泥块,是个“者”字;再拿起一个,是“曰”。
“主公之意,莫非……将这些字模,按文句排列,涂墨刷印?”
“正是。”吕布指向角落,那里已摆好一块铁板,四周围着木框,“排好一版,可印百张、千张。印毕,拆版,字模可再用。一书之字模,不过数千,却能印万卷书。”
工棚内陷入死寂。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动作。老匠人手中的刻刀悬在半空,窑炉前的年轻人张大了嘴。陈宫站在原地,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神器……”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此真乃……夺天地造化之神器。”
196年4月中旬格物坊·禁语工区
保密规格再次升级。
吕布从军中抽调二十名哑卒——皆是战场伤及喉部、却忠诚悍勇的老兵,命他们接管核心工区的守卫。
工序被彻底拆分。
第一组五人,只负责采泥、筛泥、和泥,制成统一尺寸的泥坯。他们不知道这些泥坯要做什么用。
第二组三人,是吕布亲自从全城匠户中筛选出的刻字好手。他们每人只负责雕刻一部分字——或全是姓氏,或全是动词,且所有字模交工时必须混入大量废坯,让他们无法推测全文内容。
第三组两人,专司烧制。窑炉温度、烧制时间皆有严格规定,烧好的字模装入木箱,由哑卒送往下一处。
最后一间工棚,只有吕布与两名绝对信任的匠头能进。
这里摆放着最终的秘密:铁制印版、松脂蜡混合的粘合剂、排版用的木盘,以及几把特制的棕刷。
“此处所闻所见,出此门即忘。”吕布看着两名满头白发的匠头——皆是当年并州军中的随军匠人,“若泄一字,尔等全家,并州旧部所有匠户,皆斩。”
两人跪地叩首,额抵砖石:“愿为主公效死。”
196年5月初排版试验
第一次试排,选用的是《论语·学而》篇。五十余个字模在铁板上排开,涂上粘合剂加热固定。可刷墨时才发现,泥字吸墨不均,印出的字迹深浅不一。
改进后再试,墨迹均匀了,但拆版时出了问题——加热后粘合剂过于牢固,强行拆版竟损毁了十余个字模。
“松脂与蜡的比例需调。”
第三次,拆版顺利,但印刷百张后,泥字边缘开始磨损,字迹逐渐模糊。
“泥字终究不耐久。”吕布沉吟良久,“日后当试烧陶字、铸铜字。但眼下……”他看向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纸张,“先用泥字印出第一批书。哪怕一套字模只能印千卷,也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泥字易毁。若真有万一,一锤便能砸成齑粉,不留痕迹。”
王禄与李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主公不仅是在造印书之器,更是在布一个可随时毁灭、绝不容外泄的局。
196年5月15日初印成功
铁板在炭火上缓缓加热,王禄用木夹将一个个乌黑的字模从木盘中取出,按着面前摊开的《论语》抄本,逐个排列。
“子”、“曰”、“学”、“而”、“时”、“习”、“之”……
铁板上渐成行列。
李铁在旁调配粘合剂:松脂碾碎,黄蜡熔化,再加入细筛过的纸灰,在陶锅中搅拌成粘稠膏状。待字模排满一版,他用毛刷将膏体仔细填满字模间隙。
铁板离火,置于石台上冷却。
半刻钟后。
李铁用指节轻叩铁板边缘,粘合剂已凝固成灰白色脆块。他取过特制的棕刷,蘸满一旁研磨好的墨膏——这是用兖州特产的石炭烟炱混合桐油调制,黑亮如漆。
王禄捧来一张“濮阳纸”,纸面微黄,质地均匀。两人各执纸一端,对准铁板,缓缓放下。
纸面与字模接触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沙”声。
李铁取过另一把干刷,从纸背中心向四周轻轻刷压。他的动作稳如磐石,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十息之后。
纸张被缓缓揭起。
油灯的光照在那张纸上,清晰的黑字白底,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王禄的手在抖。他放下纸张,又取一张,覆版,刷压,揭起。
第二张,一模一样。
第三张,还是一模一样。
“成了……”陈宫抓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页,指尖抚过字迹。
吕布转过身。
“一版可印多少张?”
“若字模不损,五百张应无碍。”李铁哑声答。
他抬起眼,看向陈宫:“公台,州府欲颁《兖州安民令》,全文八百字。以往抄百份需几日?”
“至少五日,十名书吏。”陈宫的声音在发颤。
“现在呢?”吕布指向铁板,“排版一个时辰,印百份不用半个时辰。”
陈宫忽然深深一揖,及地不起。
“宫,今日方知何为‘开天辟地’。”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昔年蔡侯造纸,不过易简为纸。主公此法,是将知识从世家高阁中夺出,洒向人间!自此之后,寒门有路,黔首可学。”
“纸为肉,字为骨。而今二者皆备,该筑其魂了——那座能吸纳天下才俊、又能锁住知识的‘文渊阁’,该动工了。”
“通知毛玠。”吕布对陈宫说,“他可以开始起草《文渊阁契书》了。告诉天下寒士:书,我这里有的是。但想读,就得来兖州,就得……为我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