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格物致知·纸革初兴
196年3月
晨光初透,濮阳城东三十里外,一座依山而建的旧军寨被悄然启用。
寨门上新挂的木匾刻着两个朴拙大字——“格物”。
寨内不见刀兵,只有数十名工匠模样的男女在忙碌,他们多是并州旧部的家眷亲属,半月前被“请”至此地,被告知要参与一项“温侯亲定的要紧差事”,待遇优厚。
寨子最深处的石屋内,吕布正俯身在一方沙盘前。
沙盘上不是山川城池,而是用黏土、木片、细绳搭建的奇怪模型:几个相连的水池,石碾,木架,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凹槽。
陈宫站在一旁,看着吕布用一根细棍指点,心中仍感恍惚。
半月前书房夜谈后,他按吕布吩咐,秘密寻访收购了大量麻头、破渔网、旧楮布,又通过张辽的渠道,从兖州各县零散购入石灰、石料。
“主公,这‘沤池’、‘漂洗槽’、‘抄纸帘’……”陈宫忍不住开口,“究竟是何原理?”
吕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黏土碎屑。“公台可知,为何蔡伦之纸,质脆价昂?”
陈宫摇头。
“关键在于两步。”吕布拿起一块代表麻料的木片,“一是纤维分离不够细软,二是杂质去除不净。”
他指向沙盘上第一个“池”:“此为‘沤池’。麻料、破布、树皮在此,与石灰水共浸。石灰性烈,可软化纤维,此为第一改。”
木片移到第二个“槽”:“沤煮后的原料,需反复漂洗,吾设计此长槽,活水贯穿,原料铺于细竹筛上,水流冲刷,杂质随水而去,洁净纤维留存。此为第二改。”
最后指向那排木架和凹槽:“洗净的纤维,需制成纸浆。吾不用人力舂臼,而用畜力或水力驱动石碾,缓缓碾磨,既省人力,又能控制纤维破碎程度,得到更均匀的浆料。最后用这‘抄纸帘’——帘网细密程度可调——捞起纸浆,沥水成膜,烘干后便是纸。”
“可是主公,”他仍有疑虑,“此等构想,闻所未闻。工匠们能领会吗?”
“无妨。吾与工匠同吃同住,亲手试之。”
接下来的日子,陈宫才真正明白吕布所说的“亲手试之”意味着什么。
这位名震天下的温侯,脱去锦袍,换上粗布短打,整日泡在格物坊内。
第一窑石灰烧出来,吕布亲自测试碱性,调整沤池的配比。麻料浸泡的时间,他守着漏壶,每隔一个时辰便查看纤维状态。漂洗槽的水流速度,他让人改了三次,直到既能冲走杂质又不带走纤维。
最让陈宫动容的是“抄纸”环节。最初捞出的纸膜厚薄不均,易破。吕布不厌其烦,与老匠人一起调整帘网密度、捞浆手法、沥水角度。
“我们做的这些,关乎天下寒士,能否读得起书。”
吕布拿起一块粗糙的试验品,“这一张纸,如今是不值钱的废料。但若成功,将来可能承载圣人之言,可能记录律法政令,可能让一个农家子学到本事,改变命运。”
“尔等多是并州子弟,随吾漂泊半生,当知乱世之中,平民百姓想出头有多难。世家子弟生来有书读,有官做。寒门子弟呢?纵有才智,无门可入。为何?因为书太贵,竹简缣帛,非寻常人家可负担。”
“吾造此纸,是想造一条路,一条让有才者不问出身皆可向上的路。”
工匠们听完,眼神变了。他们不懂大道理,但“给寒门开路”这句话,他们听懂了。他们自己,他们的子孙,不就是“寒门”吗?
“愿为主公效死力!”一个老匠人忽然跪下。
“愿为主公效死力!”众人纷纷跪倒。
陈宫站在人群外,看着吕布亲手扶起老匠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位主公,不但有奇思,更懂得聚人心。
一层薄而匀的浆膜附着其上,透过光线,可见纤维交织如云。
小心翼翼地移至烘干墙——这是吕布设计的空心夹墙,内燃炭火,温度恒定——纸膜被平整贴上。
一个时辰后,负责烘干的匠人颤抖着手,从墙上揭下那张已干透的薄片。
纸色微黄,但表面平整,触手柔韧。
吕布接过,用手指揉了揉边角,又轻轻撕扯一角——纤维绵长,韧性十足。他取过一支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呂”字。
墨迹瞬间渗入,清晰不晕,边缘利落。
成了。
“拿水来。”
一瓢清水泼在纸面,字迹虽有模糊,但纸张未破未烂,晾干后依旧可用。
工匠们相拥而泣,他们折腾了近一个月,失败了无数次,今日终于见到了这神奇的“纸”!
“主公……此物……此物……”他声音哽咽,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作为谋士,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竹简笨重,一部书要车载;缣帛昂贵,非富贵不能用。而眼前这纸,原料是废弃的麻头破布,成本极低,却能书写、能承载文字!
“公台,算算成本。”吕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陈宫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心算:麻头破布几乎白捡,石灰廉价,人力虽集中但效率高,燃料消耗……“若量产,百张纸之费,不及同等书写面积缣帛的百分之一!甚至不及竹简的三成!”
吕布点头。
“此术,乃兖州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半字,违者,格物坊内所有人连同其家眷,皆以叛盟论处,斩。”
“即日起,格物坊全力产纸。”吕布下令,“分两等:一等精纸,供州府公文、重要典籍印制;二等常纸,供官吏日常书写、文渊阁备用。所有产出,严控流向,张辽——”
“末将在!”张辽从门口现身,他一直在外警戒。
“格物坊守卫再加一倍。出入物料、人员,你亲自核验。”
“诺!”
吕布又看向陈宫:“公台,你统筹原料供应、工匠管理。接下来,州府公文逐步改用此纸,先从小范围开始,让官吏适应。对外,只说吾改良了旧法,偶得佳纸,产量有限,仅供自用。”
工匠们又开始忙碌,准备下一批原料的沤煮。石碾转动的声音、水流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成一曲革新的序章。
陈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纸已出,下一步是否该……”
“不。”吕布打断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纸为肉,尚需骨与魂。先让此肉丰足,让兖州上下习惯用纸,让文吏们离不开它。待时机成熟,再铸其骨。”
“公台,你说当今天下,除了竹简缣帛,还有何物承载文字最多?”
陈宫一怔,思索片刻:“应是……碑刻?官府告示、重要文书,常刻石立碑,以传久远。”
“是啊,刻石。”吕布嘴角微扬,“石硬而难刻,若有一种‘软石’,可随意组合,反复使用呢?”
陈宫瞳孔骤缩,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掠过脑海,但他不敢深想。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一步步来。先让这‘濮阳纸’,成为兖州的血脉。”

